八月的尾巴,南城的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黏糊糊地贴在每一寸皮肤上。
沈知念站在城南一中的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爬山虎半遮半掩的校名石碑,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成马尾。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母亲去世后,她从城北的奶奶家搬到了城南的父亲家,顺理成章地转了学。
父亲沈卫东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学校安排好了,高二三班,重点班。你成绩好,应该跟得上。”
“应该跟得上”——这四个字让沈知念微微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反驳。
她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按照手机上的通知找到了高二年级的教学楼。三班在四楼最东边,她爬楼梯的时候,走廊里几个男生正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差点撞到她。
“哎,不好意思——”那个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头冲前面喊,“陆知珩!你他妈等等我!”
沈知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个男生单手撑着栏杆从四楼翻了下去——准确地说是翻到了三楼的平台上,然后稳稳落地,头也不回地往操场方向跑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做了无数次。
沈知念愣了一秒,收回目光,推开了三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嘈杂声像煮沸的水。她站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姓方,戴着金属框眼镜,头发盘得很紧,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好惹的教导型老师。她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知念。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沈知念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不小:“大家好,我是沈知念,请多关照。”
方老师扫了一眼教室,指了一个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儿吧,第四排靠窗。同桌……”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陆知珩人呢?”
前排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举手:“方老师,陆知珩刚才翻窗跑了。”
方老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作,只是对沈知念说:“你先坐,他一会儿回来。”
沈知念走到座位上坐下,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码好。她注意到旁边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文具,甚至连桌洞都是空的。只有桌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一个草莓图案。
“哎,新同学。”
坐在前面的女生转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她长着一张圆脸,齐肩短发别在耳后,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梨涡。
“我叫林栀,栀子的栀。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沈知念点点头。
林栀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旁边那个座位是陆知珩,你刚才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翻窗户的男生?”
沈知念想起走廊尽头那个翻栏杆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是他。”林栀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你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
林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憋回去了。她含糊地说:“反正就是……他这个人挺复杂的,你别跟他走太近就对了。他上学期把一个老师气哭过,还跟人打架被处分了,家里好像挺有钱的,但是从来不管他,他——”
“林栀。”方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上课了,转过去。”
林栀吐了吐舌头,赶紧转回去。
沈知念低下头翻课本,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同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翻墙、气哭老师、打架、处分、家里有钱但不管。
标准的“问题学生”模板。
她并不陌生。在城北的学校,这样的学生她见过很多。她对付他们的方法很简单:不招惹,不靠近,不交集。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知念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课上了大概十五分钟的时候,后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猫着腰溜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潜入领地的猫。
沈知念余光捕捉到了动静,但没有转头。
那个人影摸到她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来,带进来一阵微弱的汗味和操场上特有的青草气息。
“哟,新同桌?”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不正经的打招呼里掺了一丝好奇。
沈知念没有转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匀速移动,写完了正在算的那道导数题,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叫陆知珩。”他自我介绍,语气里没有一点被冷淡对待的尴尬,反而像是对她的反应产生了更大的兴趣,“你叫什么?”
“沈知念。”
“知念……”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好听。”
沈知念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微微愣了一下。
陆知珩长了一张和“问题学生”这个标签不太匹配的脸。五官很干净,眉骨高,鼻梁挺,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琥珀。皮肤不算白,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他正侧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不太正经,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那种打量新同学的审视,也不是男生看女生的那种直白,而是一种……她形容不上来。
像是他在确认什么。
沈知念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黑板:“上课了。”
陆知珩没有被噎住的感觉,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从桌洞里摸出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然后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草莓。
“知念,”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你讨厌我?”
沈知念的笔顿了一下。
“不讨厌。”她诚实地说,“不熟。”
“哦——”他拖长了尾音,把那个草莓画完了,然后把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看,“那熟了之后呢?”
沈知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草莓,画得很丑,但居然在草莓上加了两个眼睛和一个笑脸。
她忍住了没有笑。
“熟了之后再说。”
陆知珩把课本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用笔帽那头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下课后,林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来,眼神在沈知念和陆知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刚才在说话?”
“嗯。”沈知念整理笔记。
林栀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凑到沈知念耳边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别跟他走太近。你知道他上学期干了什么吗?”
“什么?”
“他把一个女生弄哭了。”林栀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生给他写了情书,他当着全班的面读了出来,还说‘字写得不好看,下次练练再写’。”
沈知念翻笔记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林栀继续说,“他之前在走廊跟高三的人打架,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差点被开除。他爸来学校的时候,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签完字就走了,陆知珩就在办公室里站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还有还有,他——”
“林栀,”沈知念打断了她,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林栀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些着急:“你不怕他啊?”
“为什么要怕?”
“他……反正大家都说他挺危险的。”
沈知念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陆知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桌上只留下那个画了笑脸草莓的课本。
“他只是个学生而已。”她说。
林栀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沈知念去教学楼后面的水房接水。水房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一条窄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去,因为要从一个铁栅栏门穿过去,有点绕。
她接完水转身的时候,听到铁栅栏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了陆知珩。
他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在指尖转来转去。他没有点着,只是转,像是在做一个消磨时间的游戏。
他的对面站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穿着高三的校服,个子很高,表情不太好看。
“陆知珩,你他妈别太狂了。”高三的那个男生说。
陆知珩没说话,只是把烟从左手转到右手,又从右手转到左手。
“我跟你说话呢!”高三男生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
陆知珩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没有消失。
“推完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完了吗”。
高三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沈知念站在水房门口,手里握着水杯,没有动。
她应该走的。这不关她的事。她来城南一中的目的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新家庭。她不应该掺和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
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看到了陆知珩的眼睛。
那个高三男生揪着他衣领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但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碎裂又像是凝固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问题学生”的眼神。
那是一个习惯了疼痛的人的眼神。
“住手。”
沈知念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跑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高三男生松开手,皱眉看着她:“你谁啊?”
“我是他同桌。”沈知念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教导主任刚才从办公楼出来了,往这边走了。”
高三男生的脸色变了变,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知珩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被捏弯了的烟,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念。
“教导主任没来吧?”他问。
“没有。”沈知念说,“我骗他的。”
陆知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有一道很浅的褶子。
“沈知念,”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认真,“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沈知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
是热的。
她放下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烟不点燃,不代表对身体没有伤害。”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陆知珩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没打算抽。我就是……拿着它,心里会好受一点。”
沈知念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
回到教室后,她在座位上坐下来,发现桌面上多了一颗草莓糖。
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卡通草莓,被人用手掌压得有点皱,但还是完整地放在她的笔记本正中央。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糖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没走。”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和课本上草莓旁边的笔迹一模一样。
沈知念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把草莓糖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没有吃。
林栀转过来,看到了她手上的动作,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知念问。
“他给你的?”林栀指了指那颗糖。
沈知念没有否认。
林栀叹了口气,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沈知念,我跟你说真的,你别——”
“林栀,”沈知念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不是所有看起来危险的人,都是坏人。”
林栀愣住了。
沈知念没有再多说,翻开笔记本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笔记。
放学的时候,沈知念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她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从她面前“唰”地经过,然后又“唰”地倒了回来。
陆知珩单脚撑地,停在她面前,书包斜挎在肩上,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
“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
“客气什么,反正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
陆知珩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不知道。但去哪儿都顺路。”
沈知念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张扬又明亮。
但她想起了他靠在墙上说“拿着它心里会好受一点”时的表情,想起了他课本里可能被涂掉的脸,想起了林栀说的那些话——“他爸来学校的时候,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不用了。”她再次拒绝,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公交车来了。”
她转身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陆知珩还停在原地,单脚撑地,手搭在车把上,歪着头看她。
他冲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
隔着车窗,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明天见。”
沈知念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袋。笔袋的夹层里,那颗草莓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突然觉得,城南一中的第一天,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