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念发现自己喜欢陆知珩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那种“哎呀好害羞”的不好,而是——她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事情。比如他今天有没有多看她一眼,比如他递草莓糖的时候手指有没有碰到她的,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道褶子到底有多深。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周一早读课,陆知珩迟到了十五分钟。他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一撮,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嘴里还叼着一个。
沈知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心跳得很快。
她假装在背英语单词,但眼睛盯着一行“abandon”看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字母都没记住。
陆知珩坐下来,把包子放在她桌上。
“给你带的,肉的。”
“我吃过了。”沈知念头也没抬。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陆知珩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耳朵,“现在红了。”
沈知念伸手捂住耳朵,瞪了他一眼。
陆知珩笑了,没有继续逗她,自己把两个包子都吃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兴奋,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同学们,学校下个月要举办合唱比赛,每个班都要参加。我们班的曲目是《明天会更好》。”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又合唱?高一不是唱过了吗?”
“能不能换首歌啊,这首歌我从小听到大,听吐了。”
周老师拍了拍桌子。“安静。这次比赛是全校性质的,高一高二都要参加,评委会打分,前三名有奖金。所以我们要认真对待。”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另外,每个班需要选一个指挥。有没有同学自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举手。
指挥这个活儿看起来简单,但要在全年级面前站在台上挥胳膊,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太尴尬了。
“那我来指定了。”周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念身上,“沈知念,你来当指挥吧。你节奏感好,动作也协调。”
沈知念愣了一下。“周老师,我没当过指挥。”
“没关系,练练就会了。你放学后留下来,我教你基本动作。”
沈知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个领唱。”
这一次,教室里更安静了。
领唱意味着要站在最前面,话筒对着嘴,全校师生都看着。这比指挥还要可怕。
周老师来回看了看,却始终选不好人。
“我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陆知珩靠在椅背上,举着一只手,表情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教室里炸开了锅。
“陆知珩?他会唱歌?”
“他别在台上唱rap吧。”
“我觉得他上去就是捣乱的。”
周老师也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陆知珩,你确定?”
“确定。”陆知珩说,语气笃定。
“你以前唱过歌吗?”
“没唱过。但可以学。”
周老师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沈知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行。那领唱就是陆知珩。你们两个放学后留下来排练。”
沈知念坐在座位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不敢看陆知珩,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温暖的阳光。
下课之后,林栀以光速转过来。
“陆知珩主动要当领唱?”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是不是疯了?”
“可能只是想试试。”沈知念说,语气尽量平淡。
“试试?”林栀压低声音,“你看看他的表情。”
沈知念没忍住,侧头看了一眼。
陆知珩正低着头在课本上画草莓,表情很认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在高兴。
不是因为当了领唱高兴。是因为能和她近一些高兴。
沈知念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又快了几拍。
放学后,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沈知念、陆知珩和周老师。
周老师先把指挥的基本动作教给沈知念——起拍、收拍、强拍、弱拍。她学得很快,练了几遍就有模有样了。
“不错,很有天赋。”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陆知珩,“来,你先唱一遍副歌部分,我听听你的音准。”
陆知珩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开口唱了。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沈知念愣住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懒洋洋的味道,但唱起歌来的时候,那种沙哑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质感,像冬天的热可可,丝滑、醇厚、带着一点点苦。
他的音准出奇地好,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气息也够长,副歌最后一句拖了八拍,一点都没抖。
唱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之前真的没学过唱歌?”
“没有。”陆知珩说,“但我妈以前喜欢唱歌,我跟着听过不少。”
周老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行。你不用练了,直接上。”
沈知念看着陆知珩,他正好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冲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得意的味道。
沈知念把目光移开,耳朵又红了。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放学后他们都会留下来排练。
合唱的排练很枯燥——一遍又一遍地唱同一首歌,调整节奏、音量、情感表达。大部分同学都觉得烦,但沈知念发现,她竟然开始期待放学后的这段时间。
不是因为唱歌。是因为陆知珩。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同一个谱架,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的声音从她右边传过来,低音的时候像大提琴,高音的时候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站在指挥台上挥动手臂的时候,余光能看到他认真看谱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跟着旋律默唱。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的呼吸、节奏、心跳都连在了一起。
周三排练结束后,其他同学都走了。沈知念在指挥台上又多练了几遍起拍的动作,陆知珩没有走,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看着她。
“你还不走?”沈知念问。
“等你。”
“我又不用你送。”
“我知道。”陆知珩从课桌上跳下来,“但你练指挥的时候,我得听着。万一你拍子打错了,我可以提醒你。”
“我打错了你能听出来?”
“能。这首歌我听了无数遍了,每个音在哪个位置我都能背下来。”
沈知念不信,故意打了一个错拍——起拍的时候用了四四拍的手势,但这首歌是四二拍的。
“错了。”陆知珩立刻说,“这首歌是四二拍,你打了四四拍的手势。”
沈知念愣了一下。“你真的听得出来?”
“我说了,每个音在哪个位置我都能背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你太小看我了。”
沈知念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来试试。”她从指挥台上走下来,“你来当指挥,我唱。”
“我不会指挥。”
“练练就会了。”她把他的话还给了他。
陆知珩犹豫了一下,站上了指挥台。
沈知念站在他原来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唱了两句,她发现陆知珩的手举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打拍子?”她停下来。
陆知珩看着她的脸,表情有些呆。
“你唱歌的声音,”他说,声音有点飘,“和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话的时候你的声音是凉的。唱歌的时候是暖的。”
沈知念的耳朵又红了。
“你能不能认真排练?”
“我很认真。”陆知珩说,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在认真排练的样子。
“陆知珩!”
“好好好。”他举起手,开始打拍子。打得乱七八糟,节奏全不对,但沈知念还是跟着他的拍子唱完了整段。
唱完之后两个人都笑了。
“你指挥得真烂。”沈知念说。
“你唱得真好听。”陆知珩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了目光。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
“沈知念。”陆知珩忽然叫她。
“嗯?”
“比赛那天,你站在台上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你已经开始红了。”
沈知念伸手捂住耳朵。“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耳朵?”
“不能。”陆知珩从指挥台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因为你的耳朵不会骗人。你嘴上说没事的时候,耳朵会告诉我真相。”
他站得很近。近到沈知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草莓糖的甜味。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走了。”她转身去收拾书包,手指有些发抖,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
陆知珩没有追上来。他站在教室中间,看着她慌慌张张收拾东西的样子,嘴角翘得很高。
合唱比赛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下午,学校礼堂坐满了人。舞台上的红色幕布垂下来,灯光调得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后台乱成一锅粥,各班的学生在狭窄的走廊里挤来挤去,有人在对谱子,有人在补妆,有人在背歌词。
沈知念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用一根蓝色的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
那根蓝色皮筋是她从铁盒里翻出来的——母亲留下的那根。她不知道为什么选了它,也许是蓝色配白衬衫好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陆知珩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白衬衫打底,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把头发梳了一下,但额前还是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他在后台找到沈知念的时候,盯着她的头发看了两秒。
“你换皮筋了。”
沈知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发。“嗯。”
“蓝色的。”他说,目光在那根皮筋上停了一下,“好看。”
沈知念想说“这是我妈的”,但她没有说。今天不是适合说这些的日子。
轮到他们班上台的时候,沈知念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指挥台。
灯光打在脸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台下的人。她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同学,和站在第一排最右边的陆知珩。
音乐响起来。
她举起手,打出了第一个拍子。
合唱的声音从身后涌上来,像一条河流。四十六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把整个礼堂填得满满的。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沈知念的手臂随着节奏挥动,每一个起拍、收拍都准确无误。她练了无数遍,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到了副歌部分,陆知珩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话筒前面。
他开口唱了。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排练的时候更好听。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拉掌声,而是真的被触动了的那种掌声。
沈知念站在指挥台上,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唱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离话筒很近,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把心掏出来放在灯光下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在为她唱。这首歌不是唱给评委的,不是唱给观众的,是唱给她的。
副歌最后一句,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个眼神里装了太多东西——装了天台上那颗星星,装了便利店的雨夜,装了草莓糖的甜,装了所有他没说出口的话。
沈知念的手抖了一下,拍子差点打错。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注意力拉回来,稳稳地打完了最后几个拍子。
音乐结束。
她收拍,手臂定格在半空中。
掌声雷动。
她站在指挥台上,灯光白茫茫的,看不清台下的人。但她能看到陆知珩——他站在第一排最右边,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很大的笑。
那个笑容明亮得像是要把整个礼堂都点亮。
回到后台之后,沈知念靠在墙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你指挥得真好。”陆知珩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唱得也好。”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们配合得好。”陆知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最佳搭档。”
沈知念没有反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你唱副歌的时候,为什么要看我?”
陆知珩沉默了一秒。
“因为那几句歌词是唱给你的。”
沈知念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我想拥抱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我想看到你真心的样子。‘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我想让你笑。”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知念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后台很吵,有人在收拾道具,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打电话。但沈知念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陆知珩,和他说出口的那些话。
“陆知珩。”她叫他。
“嗯?”
“你知道你说这种话,我会不知道怎么接。”
“你不用接。”陆知珩说,“你听着就行。”
他笑了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走出礼堂。外面已经天黑了,十一月的晚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叶子照成了金黄色。
“沈知念。”陆知珩忽然叫她。
“嗯?”
“比赛结束了。”
“嗯。”
“以后放学后不用排练了。”
沈知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和他一起排练的时间,已经成了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嗯。”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轻。
陆知珩看了她一眼,好像看出了什么。
“不排练也可以一起待着。”他说,“天台、冰室、便利店——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沈知念没有回答。但她走了两步之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沈知念回到家里,坐在床上,把头发上的蓝色皮筋取下来,放在手心里。
她想起母亲用这根皮筋扎头发的样子,想起母亲唱歌时跑调的样子,想起母亲说“蓝色最配你的皮肤”的样子。
她也想起陆知珩说“那几句歌词是唱给你的”时的表情,想起他在舞台上回头看她时那个眼神,想起他说“你不用接,你听着就行”时嘴角的笑。
她把皮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妈,”她在心里说,“我喜欢上一个人。”
“他唱歌很好听。他会画草莓。他知道我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他和你一样,温柔得不像话。”
她把皮筋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些草莓糖排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明天不用排练了。但明天还会见面的。
只要明天还会见面,就没什么好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