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0章 越王楼

四月了,四川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挂在头顶,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放假第三天,徐清童已经在家躺了整整两天半。她妈每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在睡,她妈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还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不知道,手机刷着,刷的什么她也记不住。她妈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用一种审视犯罪现场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到底怎么了?放假三天,你躺了两天半,脸都躺肿了。”

徐清童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比平时圆了一点。但她不会承认这是躺出来的,她宁可承认这是吃出来的。“没有啊,我就是想休息休息。”

“休息?”她妈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在学校不是天天坐着吗?有什么好休息的?出去走走,爬爬山,逛逛公园,别在家里发霉。”

徐清童想说“我不想出去”,但她妈已经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推进卧室,关上门,隔着门板喊了一句:“换衣服,十分钟后我检查,要是还穿着睡衣我就把你的睡衣全扔了。”

她妈说到做到。去年她妈说要扔她的那件起球的毛衣,第二天那件毛衣就出现在了楼下的垃圾桶里。徐清童不敢赌,老老实实地打开衣柜,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四月初的四川不冷不热,穿多了出汗,穿少了怕着凉,她在这两难之间选择了中庸。

“去哪?”她妈问。

徐清童想了想,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去商场,但商场太吵了,人太多了,她不想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第二个念头是去公园,但公园里全是遛娃的家长和跳广场舞的大妈,她一个人去显得很突兀。第三个念头是去爬山,但她一个人爬山也太奇怪了,别人都是三五成群,她一个人像一只离群的羊。

“越王楼。”她说。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行,去看看风景也好,别整天闷在家里。”

越王楼在绵阳市区,是一座仿古建筑,建在龟山上,俯瞰着涪江。徐清童小学的时候去过一次,跟学校春游去的,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队伍走,拍了几张照片,吃了一根冰棍,然后就回家了。她几乎不记得越王楼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很高,爬上去很累,站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坐公交车去的。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江水的气味,又像是远处山林的呼吸。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李盛夏的消息。当然没有,她根本没有他的微信。

这个问题她已经纠结了好几天了。开学五天了,她认识了他,跟他同桌了,说过话了,传过纸条了,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微信,她也不好意思主动要。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流都发生在那个教室里,发生在那个四十五厘米宽的课桌两边,一旦离开那个座位,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线,没有任何交集。她不知道他周末在干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听什么歌,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些有趣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学校里的样子——冷淡的、话少的、偶尔会笑出酒窝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他了,今天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出来想他的。她要爬山,要看风景,要呼吸新鲜空气,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灌满凉凉的、带着江水气息的风,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越王楼脚下。徐清童下了车,抬头一看,越王楼比她印象中高多了。灰白色的楼体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飞檐翘角,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楼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放风筝的小孩,有坐在长椅上聊天的老人,还有几对牵着手的情侣。她穿过广场,买了票,从侧面的楼梯开始往上爬。

她没有坐电梯。她今天是来爬山的,坐电梯算什么爬山?她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腿开始酸了,呼吸开始重了,她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坐电梯。但她的倔强不允许她回头,她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心里想着:李盛夏要是知道她连爬个楼都这么费劲,会不会觉得她体育差是有原因的?

她爬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到了顶层的观景平台。平台上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在栏杆边上拍照、聊天、看风景。徐清童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双手撑着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视野豁然开朗。

涪江在脚下蜿蜒流淌,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静静地穿过城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楼房高低错落,天和地在远处交汇成一条模糊的线。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懒得理,任由它们在风中飞舞。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酸。她想,如果李盛夏在这里就好了。不是因为她想跟他说话,不是因为她想跟他拍照,而是因为她想让他看看这片风景。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看风景,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站在高处看远方是一件无聊的事,但她想让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高处,有一个人在看风景的时候想到了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来这里是为了散心,是为了不想他,结果站在这里的第一秒就开始想他了。她的脑子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频道,那个频道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同一个人的影像,怎么都关不掉。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从远方收回来,开始在平台上漫无目的地走动。她走到东边的栏杆前,看了一会儿下面的街道。走到西边的栏杆前,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走到南边的栏杆前,看了一会儿江上的船。走到北边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北边栏杆的角落,背对着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干净的后颈和微微翘起的发尾。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不是那种医用口罩,而是一种布制的、纯黑色的、看起来很有质感的那种。

徐清童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平台上那么多人,有穿红衣服的,有穿黄衣服的,有穿花裙子的,有穿西装的,每一个都比这个黑色的背影更显眼。但她的目光就是被这个人吸引住了,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也许是因为他的站姿,那种不紧不慢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站姿,像极了某个人。也许是因为他的轮廓,肩膀的宽度、后颈的弧度、发尾翘起的角度,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也许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所以看谁都像那个人。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她的方向。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冬天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静的、幽深的黑暗。但那片黑暗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像远处山脚下的人家亮起的灯火,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那双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徐清童的呼吸停了一下。那双眼睛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就有了反应——她的心跳加速了,她的耳朵发烫了,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了。她看过这双眼睛无数次,在课堂上,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她看过它们冷淡的样子,看过它们专注的样子,看过它们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的样子,看过它们在夕阳中泛着琥珀色的光的样子。

她不可能认错。

是他。

李盛夏。

她的嘴巴张了张,想叫他的名字,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根扎在水泥里,动不了,也跑不掉。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功能都暂时停止了工作,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地响:他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在越王楼,他也在看风景,他穿着黑衣服,他戴着口罩,他看到我了。

李盛夏也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他的眼睛在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眼睛在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他们隔着半个平台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平台上的其他人、涪江上的船、远处的山、头顶的天,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在她的感知里消失了,像一幅照片被修图软件抹掉了一切背景,只剩下两个人——她和他。人来人往的桥上,有几个海鸥飞来飞去,白色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伸出手想喂它们,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指着天空说“快看快看”。但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也看不清切。

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徐清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她的腿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一步一步地朝那个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距离大概一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李盛夏看着她,黑色的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漠然,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她想了想,觉得那应该叫做“惊讶”。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惊讶,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惊讶,像在说:真巧啊,你也在这里。

徐清童张了张嘴,这次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但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小到像一只蚊子在叫:“你怎么在这里?”

李盛夏伸出手,把口罩拉到了下巴下面,露出整张脸。他的皮肤很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更白了,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表情,但那种不耐烦不是对着她的,而是对着这个世界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冷淡。

“看风景。”他说。

三个字。不是“嗯”,不是“好”,不是“可以”,而是三个完整的、有主谓宾的、有内容的字。看风景。他在看风景。他在越王楼的最高处看风景,就像她一样。他们隔着一个城市的距离来到这里,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做着同一件事。这不是巧合,这是——她不敢想下去的那个词——缘分。

“一个人?”她问。

“嗯。”

她也一个人。他们都是一个人。在这个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成群结队的、三五成群的平台上,他们是两个单独的、孤独的、不知道怎么跟别人一起出来玩的人。这个共同点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又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而是心理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近,像两颗在夜空中各自发光的星星,突然发现它们在同一片天空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互相看到对方的光。

徐清童走到他旁边的栏杆前,双手撑着栏杆,看着下面的涪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钻石洒在水面上,闪闪发亮。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明亮,它们时而高飞,时而低掠,有时会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点了一下水,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在学校里那样轮廓分明、线条利落,而是带着一种软软的、毛茸茸的质感,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淡了,但更温柔了。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微微翘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安静,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你不知道照片里的人在想什么,但你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他也在看江。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群海鸥身上,眼睛微微眯着,好像在数有多少只。徐清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数了数,大概有七八只,有的在飞,有的落在桥栏杆上,有的在水面上游,像一群白色的精灵在灰色的天地间跳舞。

“你经常来这里吗?”她问。

“第一次。”

她也是第一次。不是第一次来越王楼,而是第一次一个人来越王楼,第一次在放假的时候没有在家里躺着,第一次在不想出门的日子里出了门,第一次在爬了二十分钟楼梯气喘吁吁的时候遇到了他。这些第一次叠加在一起,让她觉得今天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而是一个被命运标记过的、值得记住的日子。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沉默。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一个人?”她问。问完就后悔了,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怎么没有朋友”,太冒昧了,太不礼貌了,太像在揭别人的短了。她刚想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已经开口了。

“不想叫人。”

不想叫人。这四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笃定。他不是没有朋友,他不是叫不到人,他只是不想叫人。他想要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走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照顾任何人的情绪,不需要迁就任何人的节奏。徐清童忽然很理解这种感觉,因为她也是。她也没有叫杨采馨,没有叫周婉婷,没有叫任何人。她只是想一个人出来走走,一个人爬爬山,一个人看看风景,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

但她没有清空。她的脑子里还是全是他,而他现在就在她旁边。她不但没有清空,还把他从想象变成了现实。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她出来是为了不想他,结果遇到了他。她在越王楼上看风景,结果他也在越王楼上看风景。她一个人站在栏杆前发呆,结果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口罩,像一个被她想象出来的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风里,那个笑声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面,激起了几圈涟漪。李盛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笑什么”的疑问,但那个疑问不是真的疑问,而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好奇。他好奇她在笑什么,就像她好奇他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越王楼一样。

“没什么。”她摆了摆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挺巧的。我们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李盛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继续看江上的海鸥。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那个弧度不是笑,但又比笑更珍贵,它是一种被触动了但又不愿意表露出来的、藏得很深的、像地下河一样的东西。

徐清童没有追问。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山是黛青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越远越淡,越远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她看着那些山,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波澜的平静,而是有波澜但不去在意的那种平静,像大海,表面上有浪,但深处是安静的。

她想,她不需要他的微信了。她不需要在放假的时候给他发消息,不需要在朋友圈里看到他的动态,不需要知道他周末在干什么、喜欢听什么歌、会不会在深夜发一些矫情的文字。她只需要在不想出门的日子里出了门,在不想爬山的午后爬了山,在不想说话的时候遇到了他,然后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风景。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海鸥在桥上的栏杆上站成了一排,白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有一只海鸥飞起来,在平台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离他们很近的栏杆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好像在说: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

徐清童看着那只海鸥,又看看李盛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她和一个她喜欢的男生站在越王楼的最高处,看着涪江和海鸥,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周围人来人往,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不一样。但这就是他们,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只需要存在在彼此能看到的地方。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糖纸。糖纸已经被她摩挲得边缘都起毛了,但它们还是发出那种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在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在说:你看,你遇到他了,你在越王楼遇到他了,你们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片风景,这就是缘分。

她把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对着天空。透明的糖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橙色的、细碎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她把糖纸举在眼前,透过那张薄薄的、透明的纸看远处的山,山变成了橙色的,看江上的水,水变成了橙色的,看旁边的他,他的侧脸也变成了橙色的,温暖的、柔和的、像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的橙色。

她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虽然天是灰蒙蒙的,虽然风是凉凉的,虽然海鸥的叫声不太好听,但他在她旁边,这就够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来过的盛夏

封面

来过的盛夏

作者: 竹柳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