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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足够

春游的消息是在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一宣布的。


那天早上升旗仪式结束后,年级主任站在升旗台上,拿着话筒说了一句“下周五学校组织春游”,整个年级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从队伍的前面涌到后面,一波接一波,经久不息。徐清童站在队伍中间,被周围的声浪震得耳膜发疼,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因为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不用上课了”,不是“可以出去玩了”,而是——春游,大巴车,座位。


大巴车的座位。


这意味着她有机会跟李盛夏坐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从她脑子里落下去,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枝叶叶全都是李盛夏坐在她旁边的画面。她想象着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戴着耳机听音乐,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在用余光描摹他的轮廓。她想象着车经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下来,她可以在黑暗中偷偷看他,不用担心被他发现。她想象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隔,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她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杨采馨叫了她三遍她都没听到。


“徐清童!”杨采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魂丢了?”


徐清童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没有,我在想春游要带什么吃的。”


杨采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骗谁呢?但杨采馨没有戳穿她,只是笑了笑,挽住她的胳膊往教室走。


接下来的几天,徐清童每天都在想春游的事。她列了一张清单,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定下来要带的东西:三明治、水果沙拉、薯片、巧克力、两瓶水、一包纸巾、一包湿巾、一副扑克牌、一本小说。她妈看到她列的清单,说了一句“你是去春游还是去搬家”,她把“一本小说”划掉了,在心里又默默加了回去。


她最纠结的不是带什么吃的,而是穿什么衣服。三月底的天气忽冷忽热,穿多了怕热,穿少了怕冷,穿得太普通怕泯然众人,穿得太好看怕太刻意。她在衣柜前站了半个小时,换了四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简单、舒服、不会出错。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拿起那件墨绿色的摇粒绒外套——这次不是因为怕冷,而是因为她想起上次李盛夏说“丑”的时候那个笑。她犹豫了一下,把外套放回去了。


她不想再穿那件丑外套了。不是因为李盛夏说它丑,而是因为她想让他看到不一样的自己。上次他看到她的时候,她外面套着那件臃肿的墨绿色外套,里面穿着好看的裙子,他什么都没看到。这次她要让他看到那个没有外套包裹的、更真实的、更明亮的自己。


周五早上,徐清童六点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床上弹起来,以军训级别的速度洗漱、穿衣、吃早饭。她妈端着牛奶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一个三明治,喝光一杯牛奶,然后背起书包冲向门口。


“你慢点,还早呢。”她妈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徐清童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夸张的急切。


其实还早。她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只停了三辆大巴车,大部分同学都还没到。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大巴车,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春游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的心脏不这么认为,她的心脏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一看到大巴车就兴奋得又蹦又跳。


陆陆续续地,同学们都来了。杨采馨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鼓鼓囊囊的,像要去野餐一个月。徐清童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自己那个小小的双肩包,忽然觉得自己带的东西太少了。


“你带了多少东西?”徐清童问。


杨采馨拉开袋子让她看了一眼——薯片、饼干、糖果、果冻、巧克力、牛肉干、饮料、水果,琳琅满目,像一个移动的小卖部。徐清童沉默了,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她妈说她像搬家了,跟杨采馨比起来,她带的东西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没事,我分你吃。”杨采馨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像个土豪。


徐清童的目光一直在校门口和教学楼之间来回扫射,她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他今天穿什么衣服,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会不会跟她坐同一辆车。这些不知道让她的心脏悬在半空中,像一颗没有落地的不安分的种子。


然后她看到了他。


李盛夏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随意地搭在背后,露出他干净的后颈。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徐清童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哪里不一样——他的头发好像剪短了一点,露出了一点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更清爽了,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枝干更分明了,线条更利落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手机,但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她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五秒钟,什么都没看到。


年级主任拿着喇叭开始喊话,让大家按班级排队上车。高一三班被分配到了第二辆大巴车,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上车,徐清童排在队伍中间,她的目光一直在追踪李盛夏的身影。他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正在跟李麒麟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李麒麟笑得很大声,李盛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徐清童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应该在回应。


上车的时候,徐清童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上车,一个一个地找到座位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李盛夏的背影。他上车了,她看到他在车厢中部停了下来,然后坐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车的台阶,目光越过前面几个同学的头,落在了李盛夏的座位上。


他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他旁边坐的是李麒麟。


徐清童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一杯倒得太满的水,稍微一晃就要溢出来。她期待了五天的大巴车邻座,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她知道这不怪他,他不可能知道她想跟他坐在一起,他也不可能专门空着一个位置等她。他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社交圈,她只是他旁边的一个同桌,不是他的首选。


“走啊,愣着干嘛?”杨采馨在后面推了她一下。


徐清童回过神来,跟着杨采馨往车厢后面走。她们在倒数第三排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杨采馨靠窗,徐清童靠过道。徐清童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排的方向飘了一下。


李盛夏坐在她前面四排的位置,她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肩膀、他搭在座椅靠背上的手臂。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穿过书页的上沿,一直在追踪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剪短了之后,后颈的线条更清晰了,从发际线到衣领之间有一小段干净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看着那一小段皮肤,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柔软,像一块被揉过的面团,软塌塌的,没有力气。


大巴车发动了,车厢里充满了同学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有人开始分享零食,有人拿出手机放音乐,有人趴在前座的靠背上跟后面的人聊天。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游乐场,热闹得不像话。


杨采馨从那个巨大的袋子里掏出了一包薯片,撕开,递给徐清童。徐清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薯片是番茄味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她又抓了一把,这次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李盛夏的座位旁边。


李麒麟正在低头玩手机,李盛夏靠窗坐着,头微微侧着,在看窗外的风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原本就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浅浅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徐清童站在过道里,手里抓着那把薯片,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她应该用什么东西装着拿过来,而不是用手抓着一把薯片,像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跟别人分享自己的零食。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李麒麟先看到了她,抬头笑了笑:“清童,怎么了?”


徐清童把那把薯片递过去,声音尽量保持自然:“吃薯片吗?番茄味的。”


李麒麟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李盛夏,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你同桌给你送吃的来了。”


李盛夏转过头来,目光从窗外的风景移到徐清童的脸上,然后移到她手上那把薯片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了几片薯片,动作很轻,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那种触感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整只手都在发烫。


“谢谢。”他说。一个字。不,两个字。谢谢。他说了两个字。


徐清童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把那只被他碰过的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碎的薯片碎屑粘在她的皮肤上。她盯着那些碎屑看了两秒钟,然后拿起湿巾慢慢地、仔细地擦掉了。


她不舍得擦掉。她想把那个触感留在掌心里,留到春游结束,留到明天,留到永远。但她知道这不现实,所以她擦得很慢,很轻,像一个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告别的人。


“你脸红了。”杨采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愉悦。


“没有。”徐清童下意识地否认,但她的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温度告诉她,杨采馨说的是对的。


杨采馨没有继续追问,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包果冻,递给徐清童一个。徐清童接过来,撕开包装,把果冻吸进嘴里,橙子味的,甜甜的,跟李盛夏给她的糖是一个味道。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巧合太多了,多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安排一切。


大巴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三月底的田野已经泛绿了,麦苗青青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有零星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一块一块地镶嵌在绿色的田野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油画。徐清童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想的却是前面那排座位上那个深灰色连帽卫衣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还有别的同学要分享零食。她不是只跟杨采馨和李盛夏坐同一辆车,她的班级里还有其他同学,她不能只围着他一个人转。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有点惭愧,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包巧克力,站起来,往后排走去。


后面坐着班长蒲可欣和赵月。蒲可欣是个高个子女生,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练利落,做事雷厉风行,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靠谱的人。赵月坐在她旁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是班上的开心果,有她在的地方就有笑声。


“吃巧克力吗?”徐清童把那包巧克力递过去。


蒲可欣接过一块,说了声谢谢,继续低头看手机。赵月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超好吃!清童你太懂我了!”


徐清童笑了笑,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分给她们。她站在过道里,跟她们聊了几句,问她们带了什么吃的,问她们期不期待今天的春游。赵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从她昨晚兴奋得睡不着觉说到她妈给她装了三层饭盒的便当。徐清童听着她说话,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她觉得赵月身上有一种她很羡慕的东西——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做自己,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她什么时候也能变成这样的人呢?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杨采馨已经吃完了半包薯片,嘴角沾着番茄味的粉末,看起来像一个偷吃了东西的小孩。徐清童从书包里拿出湿巾递给她,杨采馨接过去擦了擦嘴,然后把湿巾叠好放在座椅侧面的网兜里。


“你刚才去给蒲可欣她们送吃的了?”杨采馨问。


“嗯。”


“那你给张江路送了吗?”杨采馨的声音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徐清童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张江路。张江路坐在车厢的最前面,戴着一副耳机,头靠在座椅上,好像在睡觉。她跟张江路不算熟,平时说话都不超过十句,她为什么要给他送吃的?


“没有。”她说。


杨采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徐清童跟她太熟了,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徐清童注意到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面下轻轻摆了一下尾巴,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她想起上次在活动室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张江路说他有喜欢的人,她当时注意到周婉婷和张江路之间的目光交流,但杨采馨的反应——杨采馨当时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完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确定自己猜到了什么,但她决定不问了。有些事情,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答案。


大巴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市科技馆。这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造型很现代,外墙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建筑前面的广场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金属雕塑,看起来像一个原子模型,几个球体围绕着中心旋转,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下车,徐清童背着书包走到车门的时候,发现李盛夏正站在车门外面,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拍什么。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但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徐清童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杯放了糖的水,你喝起来还是水的味道,但你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轻很轻,像春天的风,你抓不住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吹过你的脸。


她没有停下来,没有跟他说话,甚至没有点头。她只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进了科技馆的大门,走进了那个充满未来感的、光与影交错的巨大空间。


科技馆的一楼是力学展厅,摆满了各种可以动手操作的装置——滑轮组、杠杆、斜面、离心力、自由落体,每一个装置旁边都有一块说明牌,写着这个装置演示的物理原理。徐清童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她的物理成绩摆在那里,她对力学的感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又爱又恨。爱是因为力学是物理的基础,恨是因为她永远搞不清楚受力分析。


杨采馨拉着她去看一个“自己拉自己”的装置——一张椅子上绑着绳子,绳子穿过几个滑轮,最后回到椅子旁边,人坐在椅子上拉绳子,就能把自己拉起来。杨采馨坐上去,拉了拉绳子,椅子纹丝不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动。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椅子终于动了一下,升起来大概两厘米,然后停住了。


徐清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杨采馨从椅子上跳下来,说了一句“这个装置肯定是坏的”,然后拉着徐清童去看别的。


她们走到一个展示角动量的装置前面,是一个旋转的椅子,人坐上去转起来,手臂伸开和收拢的时候转速会发生变化。赵月正坐在上面转,转得飞快,笑声在展厅里回荡。蒲可欣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椅子,怕她转太快摔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像妈妈看着自己淘气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徐清童看了一会儿,目光开始不自觉地搜寻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她在二楼的光学展厅找到了他。


李盛夏站在一个巨大的三棱镜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三棱镜,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射出一道彩虹。他站在那道彩虹的旁边,侧着脸,看着墙壁上那七种颜色的光,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那道彩虹的末端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深灰色卫衣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梦幻般的色彩。


徐清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转身走了,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站在那里看一整天。


她跟杨采馨在二楼逛了一圈,看了光的折射、反射、全反射,看了透镜成像、小孔成像、光的色散,看了各种她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光学现象。杨采馨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每一个装置都要摸一摸、试一试,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探索新世界。徐清童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地点头、微笑、拍照,但她的心思一直在那个三棱镜的方向。


她又走回了那个展厅。


三棱镜前面已经没有人了。那道彩虹还挂在墙上,安安静静地,像一幅不会动的画。她站在李盛夏刚才站过的位置,看着墙上那道彩虹,彩虹的末端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跟她卫衣的浅蓝色融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糖纸。糖纸已经被她摩挲得边缘都起毛了,但它们还是发出那种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在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在说:你看,你站在他站过的地方了,你看到过他看过的彩虹了,你们之间又多了一个交集。


她把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对着那道彩虹。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橙色的、细碎的光,跟墙壁上那道彩虹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洋。她把糖纸举在眼前,透过那张薄薄的、透明的纸看那道彩虹,彩虹变成了橙色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橙色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酸。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科技馆后面的草坪上。阳光很好,草坪上的草刚冒出头不久,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徐清童和杨采馨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各自的零食和便当拿出来,摆了一地。


杨采馨打开那个巨大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盒寿司、一盒水果、一袋饼干、两瓶饮料、一个保温杯和一包纸巾。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餐垫上,像一个在摆地摊的小贩。徐清童看着那个阵仗,再一次觉得自己带的那些东西像在开玩笑。


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切成小块的放在保鲜盒里,打开盖子放在餐垫上。杨采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你做的?好好吃!”


徐清童笑了笑,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水果沙拉——苹果、香蕉、橙子、葡萄,切成小块,拌上酸奶,放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很好看。她把盒子放在餐垫中间,招呼周围的同学过来吃。


蒲可欣和赵月过来了,一人拿了一块水果,说了声谢谢。李麒麟也过来了,拿了一块三明治,边吃边说“不错不错”。张江路从旁边经过,徐清童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块水果,他接过去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应该是表示感谢。


她的目光一直在找李盛夏。


他坐在离他们大概十米远的一棵树下,一个人,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在吃。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起来不冷也不热,不近也不远,就像那棵树本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徐清童从保鲜盒里拿了一块三明治和一小盒水果沙拉,站起来,朝那棵树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他的眼睛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两颗被云遮住又露出来的星星。


“吃吗?”她把三明治和水果沙拉递过去,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盛夏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保鲜盒的边缘,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在阳光下碰在一起,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擦肩而过,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光亮得刺眼。


“谢谢。”他说。又是一个字。不,两个字。


徐清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回杨采馨旁边坐下来,心跳快得像刚从跑道上下来。她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自己完全尝不出味道,因为她的味蕾全被刚才那个指尖的触感占据了。


“你又脸红了。”杨采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习以为常的平静。


“没有。”徐清童说,这次她没有摸自己的脸,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用摸也知道是红的。


下午两点,集合的哨声响了。同学们收拾好东西,回到大巴车上,准备返校。徐清童上车的时候,发现李盛夏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靠窗,旁边还是李麒麟。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心里已经没有上午那种失落了。她发现,只要他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坐得远一点近一点其实没那么重要。


她跟杨采馨坐回原来的座位,靠窗的杨采馨一上车就开始犯困,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慵懒的猫。徐清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小说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穿过车厢,落在他身上。


他也在看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他的表情很安静,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你不知道照片里的人在想什么,但你觉得那个画面很美,美到你想把它永远留下来。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车厢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杨采馨已经彻底睡着了,头靠在徐清童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平稳。徐清童没有动,她怕吵醒杨采馨,也怕自己一动,那个从他身上移开的目光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她的脖子开始发僵,久到她觉得时间已经停止了。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她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她把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刻进了记忆里——他伸手拨了一下刘海,他换了一个姿势靠窗,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水瓶放回座椅侧面的网兜里,他的手指在瓶盖上多停留了一秒钟。


她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存进记忆的相册里,分类、归档、贴上标签,放在最安全、最隐蔽的角落,任何人都找不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哪里。


大巴车下了高速,开进了市区。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熟悉的街道。徐清童看到学校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不舍。春游结束了,明天又是普通的上课日,她还是会坐在他旁边,还是会听到他单字的回答,还是会看到他转笔的手指,还是会闻到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但她觉得今天的春游不一样,今天她看到了他在阳光下的侧脸,看到了他站在彩虹旁边的样子,看到了他坐在树下吃饭团的安静。这些画面跟平时的那些不一样,它们是更明亮的、更鲜活的、更有生命力的。


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同学们陆续下车。徐清童站起来的时候,杨采馨醒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背上那个巨大的袋子,跟着徐清童下了车。


校门口聚了很多同学,三三两两地在说笑。徐清童背着书包站在人群里,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身影,找到了他。


李盛夏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地下,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徐清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混合了感动和心酸和甜蜜的情绪。他站在那里,没有等她,也没有不等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做他自己的事情,看他的手机,听他的音乐,存在在那里。而她可以选择走过去,也可以选择不走过去。她可以选择跟他一起走,也可以选择自己走。他给了她选择的自由,这种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温柔。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她没有叫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做任何引起他注意的事情。她只是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站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耳机取下来了一只。


他们没有说话,一起走出了校门。


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颗各自发光的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徐清童走在他的左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糖纸。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是啊,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因为我看到了你站在彩虹旁边,因为我看到了你坐在树下吃午饭,因为我看到了阳光在你的侧脸上画出明暗分界线。因为你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因为明天我还会见到你。


这就够了,可能这就是少女心事 第1次喜欢 就这样就让人觉得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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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过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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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过的盛夏

作者: 竹柳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