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徐清童出门的时候犹豫了整整十分钟。
她在衣柜前站着,左手捏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右手捏着一件灰白色的冲锋衣,两件衣服在她手里像两个选项,一个是“正常但丑”,一个是“丑但正常”。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裙子,咬了咬牙,把两件外套都扔回了衣柜。
今天穿裙子。
这条裙子是她上个月跟杨采馨逛街时买的,奶白色的底色上印着细细的藏蓝色条纹,领口系着一个可拆卸的小蝴蝶结,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一点点,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从日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她当时在试衣间里照了足足五分钟的镜子,杨采馨在外面喊了三遍“好了没有”她才出来。杨采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徐清童记到现在的话:“你穿这条裙子,李盛夏要是还不看你,那他可能就是真的瞎了。”
徐清童当时脸红得像个番茄,追着杨采馨打了半条街。
但那条裙子买回来之后,她一次都没穿过。不是不想穿,是不敢穿。她怕太刻意,怕太明显,怕别人一眼就看出来她穿这条裙子是为了某个人。她把它挂在衣柜最里面,每天打开衣柜的时候看一眼,然后默默地把门关上,像一个守财奴每天清点自己的宝藏,但从不花出去。
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突然就想穿了。
也许是因为昨天周婉婷说的那句“你喜欢他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也许是因为她已经连续三天梦到李盛夏了,梦里他对她说了很多话,不是“嗯”,不是“好”,而是完整的、有主谓宾的、有温度的句子。她在梦里笑着醒来,醒来之后发现枕头上有泪痕,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还是笑了,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好。十一月底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忽然觉得今天是一个适合穿裙子的日子。
她把裙子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蝴蝶结在领口微微晃动,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一个不一样的人——不是平时那个穿着肥大校服、扎着马尾、混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徐清童,而是一个更柔和的、更明亮的、像被什么光照亮了的徐清童。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十一月底的天气,穿裙子出门,会冷。
她的笑容变成了苦笑,打开衣柜重新翻了一遍,最后找出了那件她最不喜欢的衣服——一件墨绿色的摇粒绒外套,厚得像一床被子,穿上之后整个人胖了两圈,远远看去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这件外套是她妈去年过年的时候给她买的,她嫌丑,一次都没穿出去过。但今天她不得不穿,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她着凉——她从秋天开始就有点咳嗽,断断续续的,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她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注意保暖,她不想在十一月底穿一条裙子出门然后咳成一个肺痨鬼。
墨绿色摇粒绒外套套在奶白色连衣裙外面,效果比她想象的还要灾难。上半身是臃肿的、毛茸茸的、像熊一样的墨绿色,下半身是轻盈的、飘逸的、像仙女一样的奶白色。上半身和下半身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拼接在一起的,上半身是去菜市场买菜的阿姨,下半身是去约会的少女。
徐清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拿起了书包。
算了,丑就丑吧。反正他也不会看。
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热牛奶,看到她这身打扮,手里的牛奶差点洒了。
“你这是什么搭配?”她妈端着牛奶杯,上下打量了她三遍,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垃圾。
“时尚。”徐清童面无表情地说,从她妈手里抢过牛奶杯,一口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拉开门就走了。
她走在路上,引来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困惑,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克制。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学校,快点坐到座位上,快点用课桌把自己挡住。
她到教室的时候,李盛夏已经在了。
这是连续第四天他比她早到。徐清童已经不再惊讶了,她甚至开始习惯这种“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的节奏。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会让你对原本让你心跳加速的事情变得习以为常,然后你就需要更强的刺激才能达到同样的心跳频率。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对李盛夏的存在也变得习以为常,到那时候,她还剩下什么?
李盛夏今天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棒球服,黑色的衣身,白色的袖子,领口和袖口有一圈深灰色的螺纹。那件衣服他之前穿过一次,徐清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次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整整一个课间,差点被杨采馨抓个正着。
她走到座位前,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她脱掉那件墨绿色的摇粒绒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奶白色连衣裙。她坐下来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动作,裙摆在椅子边缘轻轻拂过,像一片云落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李盛夏有没有看她。她不敢转头,不敢用余光,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她在意的动作。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黑板,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有人在你身后轻轻吹了一口气,你看不到那个人,但你能感觉到那口气的温度、方向和湿度。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方向扫过来,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他的一举一动,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下确实存在。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拿起笔在页眉上写了今天的日期。她的手很稳,字迹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颤抖的痕迹。她觉得自己进步了,至少从外表上看,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心跳加速的时候保持面不改色。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叫了几个同学上去做,都做错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盛夏身上。
“李盛夏,你上来试试。”
李盛夏站起来,从徐清童身后走过去。他经过的时候,那件黑白相间的棒球服的袖子擦到了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她感觉到了他袖口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比她自己的体温高一点点。那个触感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她的大脑把这一秒无限拉长了,拉长到她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袖口上深灰色螺纹的纹理,以及那些纹理在她皮肤上留下的、转瞬即逝的触感。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行步骤,把题解出来了。王老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说了一句“思路很清晰”,然后让他下去了。
李盛夏走回座位的时候,徐清童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看起来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实际上她写的是什么呢?她写的是“黑白相间黑白相间黑白相间”,写了一整行,像一个被格式化的机器人,只会重复输出同一个指令。
她写完才发现自己写了什么,赶紧把那一行划掉了,在下面写了“函数”两个字,又在“函数”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假装那是笔记的标题。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盛夏的袖子。白色的,干净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奶白色的底色,藏蓝色的条纹。白色和奶白色,黑色和藏蓝色,虽然不是完全一样的颜色,但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同一套。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情侣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用掌心的凉意给自己降温。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自作多情,不要看到一点巧合就觉得是命运的安排。世界上穿黑白衣服的人多了去了,她跟他撞色只能说明这个颜色组合很常见,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一部完整的偶像剧了,剧里她和李盛夏穿着同色系的衣服走在校园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她知道这很荒谬,她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幻想,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第二节课间,杨采馨从前排转过来,看到徐清童的裙子,眼睛亮了一下。
“你今天穿裙子了?”杨采馨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几排的人都听到。
徐清童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盛夏,他正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她不确定他是真的没听到还是假装没听到,因为这个人有一个本事——他可以在听到任何事情的时候脸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一面墙,你朝它扔什么它都纹丝不动。
“嗯。”徐清童含糊地应了一声,希望杨采馨能读懂她眼神里的“闭嘴”二字。
杨采馨读懂了,但她选择忽略。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穿这条裙子真的很好看,比你平时穿校服好看一百倍。”
徐清童的脸红了。她用力地掐了一下杨采馨的手臂,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能不能小声点?”
杨采馨吃痛地缩回手,但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减。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盛夏的方向,然后转回去了。
徐清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不敢看李盛夏,不敢看他有没有在看自己,不敢看他是什么表情。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把柔软的身体缩进壳里,只留下一只小小的触角在外面试探。
那只触角就是她的余光。她的余光告诉她,李盛夏翻了一页书,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比平时多零点几秒的时间。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他只是在那页书上看到了一个不太认识的单词。但她选择相信这个停顿跟她有关,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这周的体育课改成室内理论课,因为操场要翻新,体育老师刘老师把大家集中在教室里讲一些运动损伤的预防和处理。
徐清童听到不用去操场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今天穿着裙子和那件墨绿色的摇粒绒外套,如果去操场上跑步,她会是整个操场上最格格不入的人。但与此同时,她又有一点点遗憾。因为不用跑步就意味着李盛夏不会陪她跑步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在体育课上看到他跑在自己右边的样子,习惯了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习惯了那种“他专门放慢了速度等我”的错觉。
是的,错觉。她知道那是错觉。他放慢速度可能只是因为不想跑太快出汗,他跑在她右边可能只是因为那个位置刚好空着,他递水给她可能只是因为顺手。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把这些“可能”变成了“一定”,把偶然变成了命中注定。
刘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讲什么韧带拉伤的处理方法,讲什么运动前的热身的重要性。徐清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她一直在偷偷比较自己和李盛夏的衣服。
她的裙子是奶白色带藏蓝色条纹,他的棒球服是黑色衣身白色袖子。她的外套是墨绿色的,臃肿的,丑的。他的外套是黑白相间的,合身的,好看的。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搭配奇怪的画——上半部分是冬天,下半部分是秋天,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怎么也融不到一起。
她忽然觉得有点沮丧。不是因为他穿了好看的衣服而她穿了丑的衣服,而是因为她发现,不管她穿什么,在他面前她都是那个不自信的、小心翼翼的、连正眼看他都不敢的徐清童。她穿上最好看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最丑的外套,就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被塞进了一个破旧的快递袋里。她想让他看到里面那个好看的礼物,但她不敢把快递袋拆开。
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着画着发现自己画了两件衣服——一件是连衣裙的样子,一件是棒球服的样子。她把连衣裙画成了黑白色,把棒球服也画成了黑白色,两件衣服并排放在一起,像商场橱窗里展示的情侣款。
她看着这幅画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笔,在两件衣服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想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她想知道他今天穿这件衣服是不是因为昨天看到了她朋友圈里那条裙子的照片——不对,她没发过朋友圈。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每天穿什么衣服都跟她有关——不对,他不会在意她穿什么。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注意到了他们今天穿的衣服很像——不对,他可能根本没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什么。
她把那个问号涂成了黑色的墨疙瘩。
下课铃响了。刘老师合上讲义,说了一句“下节课我们去操场实践”,然后走出了教室。徐清童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去接水,经过李盛夏座位的时候,她的裙摆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椅子腿。
她停下来,弯下腰把裙摆拉回来,抬头的时候发现李盛夏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余光扫一眼的看,不是那种不经意间碰巧看向这个方向的看,而是正大光明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的看。他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领口——那个可拆卸的蝴蝶结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
徐清童愣在了原地。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空白到拥挤的整个过程。空白是因为她的大脑被那个目光击中了,所有的思维功能都暂时停止了工作。拥挤是因为空白之后,无数个念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挤满了她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我了。他看我的裙子了。他看到蝴蝶结了。他看了两秒钟。两秒钟!比平时多了一秒半!他在想什么?他觉得好看吗?他觉得奇怪吗?他会不会觉得我穿裙子很奇怪因为我外面套了一件那么丑的外套?
她站在那里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太久了。她赶紧拿起水杯,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风凉凉的,吹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热度降下来了一点。她把水杯接满水,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操场发呆。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像一幅色彩饱和的照片。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不是空间上的远,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说不清的距离感。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跑步、踢球、大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不用在穿一条裙子之前做十分钟的心理建设,不用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到无法正常思考。
她羡慕他们。
但她又不想成为他们。因为她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虽然累,虽然苦,虽然有时候会让人想哭,但它让她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她的世界是平的,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现在她的世界有了颜色,有了高低起伏,有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有了阳光最明亮的地方。他不在的那些角落是灰暗的,他在的地方是明亮的。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从灰暗走向明亮,再从明亮退回灰暗。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李盛夏正站在窗边喝水。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被他做得很随意,但在徐清童眼里,那个画面被放慢了至少三倍,慢到她能看清他喉结滚动的每一个细节。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走回座位坐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徐清童写了一會兒作业,又开始走神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看它们怎么在风中挣扎,怎么一次又一次地被风卷起又落下,怎么在即将坠落的那一刻又重新抓住了树枝。
她觉得那几片叶子跟她很像。它们拼命地想留在树上,就像她拼命地想留在他身边。但冬天迟早会来的,风迟早会把它们吹落的,就像时间迟早会把她和他的座位分开一样。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她不想提前为它难过。她想在叶子还挂在树上的时候好好看着它们,就像她想在还坐他旁边的时候好好看着他。
她转过头,发现李盛夏正在写东西。不是作业,不是笔记,而是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在画什么。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想知道他在画什么,是不是又在画她。但她不敢看,不敢凑过去,不敢做任何可能让他把笔记本合上的动作。她只能坐在那里,用余光捕捉他笔尖移动的轨迹,想象着那些线条在纸上构成了什么样的图案。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总是带着这本笔记本?他不带别的笔记本,不带别的本子,只带这一本。这本笔记本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的程度可能超过了她能想象的范围。她想知道那里面除了她的画像之外还有什么,想知道他在这本笔记本里写了什么、画了什么、藏了什么秘密。
但她不会问。因为她知道,如果他不想让她知道,她问了也没用。如果他有一天想让她知道,他会主动给她看的。她可以等。她已经等了两个月了,她可以等更久。
放学的时候,徐清童穿上那件墨绿色的摇粒绒外套,背好书包,站起来。李盛夏也站起来了,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单肩背上。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一起走下楼梯,一起穿过操场。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连脚步声都不再一致了。但徐清童觉得很自然,很舒服,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走路一样舒服。他们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彼此之间的空白了,空白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语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盛夏忽然停下来。
徐清童也停下来,看着他。他站在梧桐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看着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摇粒绒外套,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
“丑。”
徐清童愣住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当机了,所有的思维功能都停止了工作,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他说什么?他说丑?他是在说我的外套丑吗?他居然主动评价我的衣服?他居然用了“丑”这个字?他不是应该说“嗯”吗?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用“嗯”以外的字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快。她脱口而出:“你才丑。”
说完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好,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太像撒娇了,像那种在偶像剧里女主角对男主角说的那种话,带着嗔怪、带着娇羞、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肉麻的甜腻。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夕阳还红。她低下头,不敢看李盛夏的表情,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了大概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盛夏还站在梧桐树下,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件黑白相间的棒球服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她能在夕阳下清楚地看到他右边那个很浅很浅的酒窝。
他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有弧度的、能让人看到酒窝的笑。
徐清童的心脏像被人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又疼又酸又甜又麻,所有的感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校门口。她的心跳快得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的脸烫得她觉得自己的脸马上就要烧起来了,她的脚步乱得她觉得自己的腿马上就要打结了。
她跑过了两条街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下去。她想哭又想笑,想尖叫又想沉默,想跑回去找他问清楚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又想永远不要再见他因为再见他她的心脏会受不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丑”是在开玩笑吗?他笑是因为觉得她的反应好笑吗?还是因为觉得她穿了那件丑外套的样子很可笑?还是因为——她不敢想下去的那个“还是因为”——他觉得她可爱?
他说过她可爱。在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说她“很可爱”。她一直把那句话当成游戏的一部分,当成他不得不回答的真心话,当成一个不能当真的、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的评价。但今天他主动说话了,主动评价了她的衣服,主动笑了。这不是游戏,不是真心话大冒险,不是不得不回答的问题。这是他主动的、自发的、没有任何外力逼迫的行为。
这意味着什么?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别自作多情了,他只是随口一说,那个笑可能只是觉得你反应过度了。”另一个声音说:“他从来不主动评价别人的衣服,从来不主动跟别人开玩笑,从来不对别人笑出酒窝。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声音又说:“那是因为他跟你同桌,跟你接触最多,跟你最熟。换成任何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他都会这样。”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徐清童直起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看着远处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想,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就像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糖是不是专门给她的,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连续四天比她早到教室。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些答案藏在他的心里,而他不说,她就只能猜。
但她不想猜了。猜太累了,猜会让她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疯子。她不想当疯子,她只想当那个坐在他旁边、偶尔跟他说几句话、在他给糖的时候说谢谢、在他笑的时候偷偷把这个画面存进记忆里的徐清童。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转身继续往家走,脚步慢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叠在一起的糖纸。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你还有我们,你还有他给的糖,你还有那些纸条,你还有那幅画,你还有那个酒窝。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今天说了“丑”。不是“嗯”,不是“好”,不是“可以”,而是“丑”。一个形容词,一个带有主观判断的、有态度的、有感情的形容词。他说她丑的时候语气不是嫌弃的,不是厌恶的,而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像在跟一个很熟的人开玩笑的语气。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他也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这是第一次。
她把“第一次”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贵的、像珍藏了一件宝贝一样的心情。第一次主动评价她的衣服,第一次跟她开玩笑,第一次笑出酒窝。这些第一次像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地镶嵌在她暗恋的夜空中,把原本漆黑一片的天幕照亮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她看清楚前面的路了。
她走进家门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回来,她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怎么这么红?”
徐清童把书包放下,换了拖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走路走的。”
她妈“嘁”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徐清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床上,一头栽进了被子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不像他身上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
她想,明天他还会穿那件黑白相间的棒球服吗?明天她还要穿那条奶白色的裙子吗?明天他们还会在走廊里并肩走吗?明天他还会跟她说话吗?明天他还会笑出那个酒窝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明天她还是会早起,还是会早早地到教室,还是会坐在他旁边,还是会偷偷看他的侧脸,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表情而心跳加速。她会继续过这种生活,因为这种生活里有一个她喜欢的人。
这个人不喜欢她。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没关系,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她不需要他的回应,不需要他的喜欢,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她只需要他坐在那里,坐在她右边,让她能看到他,让她能听到他的声音,让她能闻到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了窗台上。风把它们吹到了地上,又吹到了更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些叶子会去哪里,就像她不知道这段暗恋会去哪里一样。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她都会记得这个秋天,记得这个坐在她右边、穿着黑白相间棒球服、对她说“丑”然后笑出酒窝的男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