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徐清童到教室的时候,李盛夏已经在座位上了。
这已经连续第三天了——他比她早到。以前都是她等他,现在变成他等她,这个变化来得悄无声息,像秋天早晚温差的变化,你感觉不到具体的转折点,但某一天你突然发现,出门的时候不加件外套已经不行了。
徐清童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已经不像上个月那么小心翼翼了。她不再轻手轻脚地放课本,不再刻意控制自己呼吸的节奏,不再每三秒钟就用余光扫他一眼。不是因为不在意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她已经没有办法维持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不在意”。
她在他面前开始露出原形了。
比如今天早上,她坐下之后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打完才发现李盛夏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徐清童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到如果不是她每天都在研究他的表情,根本不可能发现。
“看什么看,没见人打哈欠啊。”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李盛夏收回了目光,继续看他那本英语阅读理解。但徐清童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嘴角的鱼腥味出卖了一切。
徐清童把课本翻开,假装在预习今天的内容。她的适应能力比她想象的要强,短短两天时间,她已经从“听到‘很可爱’三个字就脸红心跳到无法正常上课”的状态,进化到了“听到‘很可爱’三个字只会脸红心跳但还能勉强正常上课”的状态。这是一个进步,虽然这个进步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但适应归适应,有些东西是永远适应不了的。
比如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如他看她的时候她耳朵的温度。比如他写纸条的时候她手指的颤抖。这些东西像刻在她身体里的程序一样,每次都会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启动,不管她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不管她给自己灌了多少“他只是把我当普通同学”的迷魂汤。
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同桌。同学。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一个坐在他右边、偶尔跟他说几句话、体育不好需要他帮忙的女生。他对她做的那些事——陪她跑步、给她糖、帮她回答问题——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也许只是因为同桌之间的互帮互助,也许换成任何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他都会做同样的事情。
她在心里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对自己说这些话,像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她怕自己陷得太深,怕自己把善意当成了好感,怕自己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说出那句一旦说出就再也收不回来的话。
所以她给自己筑了一道墙。墙的这边是她一个人的暗恋,墙的那边是他和她之间清清白白的同学关系。她可以在墙的这边想他、念他、在笔记本上写他的名字、在口袋里珍藏他给的糖纸,但只要墙不倒,她就安全。
这道墙她筑了两天,目前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周婉婷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语文练习册,轻轻敲了敲徐清童的桌面。“清童,这道题我不太会,你帮我看看?”
徐清童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是一道文言文翻译题,把《烛之武退秦师》里的一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她的文言文还不错,看了两遍就把大意理清楚了,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段翻译递给周婉婷。
周婉婷看了之后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折好放进笔袋里,但没有马上转回去。她坐在徐清童前排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徐清童的桌面上,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
徐清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周婉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中午一起吃饭?我有话想跟你说。”
徐清童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跟周婉婷的关系不错,但还没有好到“单独约饭说悄悄话”的程度。周婉婷主动找她说有话要说,那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话。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跟李盛夏有关,因为这是她最近唯一能想到的、值得用“单独约饭”这种隆重方式来谈论的话题。
“好啊。”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中午食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徐清童和周婉婷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靠角落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两碗紫菜蛋花汤和一碟食堂今天特供的糖醋鱼。
周婉婷吃了一口米饭,放下筷子,看着徐清童。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周婉婷温柔得像一杯温牛奶,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女生。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徐清童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认真”,不是生气的认真,而是一种“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
“清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周婉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徐清童的心跳快了两拍:“你问。”
“你是不是喜欢李盛夏?”
徐清童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根针掉进了安静的房间,声音不大但异常刺耳。她手忙脚乱地把筷子捡起来,低着头擦了一下筷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这个动作争取了三秒钟的思考时间。
她想说“没有”。她想说“你想多了”。她想说“我们只是同桌”。这些否认的词句在她脑子里排着队,每一个都准备好了随时冲出来。但她看着周婉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兴奋,没有看好戏的调侃,只有一种真诚的、温暖的、让人想说实话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周婉婷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点头的含义太重了,重到徐清童点完头之后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拽了出来,放在桌上,光天化日之下,无处可藏。
周婉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理解的神情。她没有笑,没有惊讶,没有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像她早就知道了一样。
“多久了?”周婉婷问。
“从开学没多久就开始了。”徐清童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声淹没,但她知道周婉婷听到了,因为周婉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周婉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徐清童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细细长长的,握上去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那个握手的力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徐清童感觉到有一种支持正从那只手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血管,一直传到她那个无处安放的、慌张的、不知所措的心脏里。
“他知道吗?”周婉婷问。
徐清童摇了摇头。她想起李盛夏说的那句“很可爱”,想起他笔记本上那幅画,想起他给她的那颗橙子味的糖。这些东西让她在某些瞬间产生过一种危险的、近乎幻觉的错觉——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她。但理智告诉她,那些都只是她的想象,是她把自己的一厢情愿投射到了他的每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上。
“他不知道。”她说,“他对我没有任何感觉,我们就是普通的同桌。他帮我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他对谁都那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多少翻涌的、酸涩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她说“他对我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舌尖上泛起一股苦味,像咬碎了一颗没有糖衣的药片,苦得她想皱眉,但她忍住了。
周婉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徐清童从未见过的情绪。那种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理解,有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我也经历过”的共鸣。周婉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你不会告诉别人吧?”徐清童突然紧张起来,她反握住周婉婷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了,“你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不能跟他说。你要是跟他说了,我就——我就——”
她“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周婉婷的东西。她没有周婉婷的把柄,没有周婉婷的秘密,她有的只是一个脆弱的、不堪一击的、随时可能被戳破的暗恋。
“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她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幼稚,但她想不出更好的了。
周婉婷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个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觉得她可爱又可怜的笑。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三根手指并拢举在耳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
“我周婉婷发誓,绝对不会把徐清童喜欢李盛夏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李盛夏本人、杨采馨、李麒麟、张江路以及其他任何可能传播这个消息的第三方。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五雷轰顶,这辈子考试都考不及格。”
徐清童被她这一长串发誓词逗得笑了出来,眼眶却红了一圈。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种想哭的冲动压了回去,低头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鱼是甜的,但吃到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那种酸不是醋的酸,而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酸。
周婉婷看着她,没有再问什么。她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饭,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她们跟周围的世界隔开了。
“清童。”周婉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徐清童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对你也有感觉?”周婉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好像在跟餐盘里的糖醋鱼说话。
徐清童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我想过,”她说,“但每次想完之后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对我没有任何超出同学关系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跟他对待其他女生没什么区别,可能还更冷淡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李盛夏对别的女生态度。有一次班上一个女生找他借笔记,他看了那个女生一眼,说了一句“在桌上自己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女生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拿了笔记就走,之后再也没找过他。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所有人都冷淡,包括她。只不过她坐在他旁边,比其他女生多了一些接触的机会,多了一些他不得不跟她说话的理由。但那些“不得不”不是喜欢,不是好感,只是一种被动的、不得已的社交。
周婉婷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你是错的。但不管怎样,你喜欢他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徐清童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她不想在食堂里哭,不想在周婉婷面前哭,不想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哭。她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关起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掩饰,不用假装,不用筑墙。
但她找不到那样的地方。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吴,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上课喜欢用全英文授课,大部分时候徐清童都能听懂,但偶尔会有几个词卡住,需要靠猜来理解整句话的意思。
徐清童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眼睛盯着黑板,看起来在认真听课,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她还在想中午跟周婉婷的对话,还在想自己那个点头的瞬间,还在想周婉婷发过的那个天打雷劈的誓言。
她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跟周婉婷说了实话,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太累了,你要藏着自己的心事,要控制自己的表情,要管住自己的嘴巴,要在每一个可能暴露的瞬间把自己拉回来。你像一个间谍,潜伏在敌人的阵营里,每天都在演一场叫做“我不喜欢你”的戏。
她演得很累。
但她又不想停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一旦承认自己喜欢他,一旦不再掩饰,她就会变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会在他面前脸红,会在他面前结巴,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傻乎乎的笑容。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她想在他面前保持一个体面的、得体的、不卑不亢的形象。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因为别人说了她一句“很可爱”就神魂颠倒的小女生。
虽然她本来就是。
旁边的李盛夏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母的大小和间距都几乎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徐清童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的笔记,不是为了看内容,而是为了看他的字。她觉得他的字跟他的脸一样好看,棱角分明,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多不必要的关注。她不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为什么都能在她的心里激起那么大的波澜。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不是都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偷窥狂,一个收集癖,一个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当成宝藏收藏起来的疯子。
她只知道她控制不了。
吴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英文,转过身来叫了一个同学回答问题。那个同学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吴老师皱了皱眉,又叫了另一个。徐清童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余光却一直在追踪李盛夏的手。他在转笔,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像一条听话的蛇,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回他的掌心。
那个动作他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到像一种本能。徐清童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五秒钟,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了黑板上。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一个念咒语的巫师,试图用语言的魔力来控制自己不受控制的眼睛。但她的眼睛不听她的话,她的眼睛有自己的意志,它们想看谁就看谁,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她拦不住。
她的目光又飘了过去。
这次李盛夏感觉到了。他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淡,像秋天早晨的薄雾,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徐清童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朵又红了。
她恨自己的耳朵。它们太诚实了,每次都在不该红的时候红,红得比她的嘴巴还快,红得比她的心还诚实。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语言,控制自己的动作,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耳朵。它们是两个叛徒,每天都在出卖她。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阳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徐清童写完了数学作业,又写完了物理作业,把英语卷子也做了一半,实在找不到事情做了,就趴在桌上发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秋风中摇摇欲坠。天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画布,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在天空中划了几道弧线,然后消失在教学楼的另一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有没有觉得阳老师讲课很有意思?”
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李盛夏的桌角。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有点惊讶。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大胆了?以前她连主动跟他说话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现在居然主动传纸条了。
李盛夏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推回来。
“嗯。”
一个字。徐清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三秒钟,忍不住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一个“嗯”字而已,什么内容都没有,什么情感都不带,但她就觉得好笑。好笑到她想把这张纸条也收起来,跟前面那几张放在一起。
她忍住了。因为她觉得如果她把每一张写着一个“嗯”字的纸条都收起来,她的课本最后一页很快就会塞不下了。
她又写了一行字:“你觉得祥林嫂可怜吗?”
推过去。他看了,写了,推回来。
“可怜。”
“你觉得鲁迅写得好吗?”
“好。”
徐清童看着这些一个字的回答,忽然觉得李盛夏像一台只会输出单字的机器。你输入一个问题,他输出一个答案,字数永远不超过两个,简洁得像发电报,每个字都要收费。但她不觉得烦,她甚至觉得这种交流方式有一种特别的、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别人看不懂,但她懂。他的“嗯”里面有内容,他的“好”里面有温度,只是需要她自己去解码。
她又写了一行字:“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你这样聊天我很难接话。”
这次他写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花了五秒钟。纸条推回来的时候,徐清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可以。”
徐清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趴在桌上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又不敢发出声音,怕被阳老师听到。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因为她发现李盛夏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天生的、浑然天成的幽默感。他不是故意搞笑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多说了——从“嗯”变成了“可以”,从一个字变成了两个字,翻了一倍,他已经尽力了。
她笑了很久才停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幸福,而是一种安静的、绵长的、像秋天的阳光一样温吞吞的幸福。她就坐在这里,坐在他的旁边,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教室里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阳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但她觉得这一刻很珍贵,珍贵到她想把它装进一个玻璃瓶里,拧紧盖子,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他就会换座位,也许下个学期他们就不在一个班了,也许高考之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她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她现在只想享受这一刻。
她趴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李盛夏正在看她。他的目光很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他看了她一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了课本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徐清童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又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你也在紧张。你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加速一样。我们都有自己控制不了的东西,你的手指,我的耳朵,我们都是各自身体的囚徒,被困在这些不受控制的小动作里,谁也逃不掉。
放学的时候,徐清童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李盛夏已经站起来了。他把书包背好,站在过道里,没有走,好像在等什么。
徐清童背好书包,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夕阳还是那个颜色,橘红色的,像一杯被稀释了的番茄酱,涂在墙壁上、地板上、窗户上,把整条走廊变成了一个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睡觉的地方。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出奇地一致,像两个人在心里数着同一个节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徐清童忽然停了下来。
“李盛夏。”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倍。
李盛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轮廓在逆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剪影画。
徐清童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她想说“谢谢你陪我跑步”,想说“谢谢你给我糖”,想说“谢谢你帮我回答问题”,想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秋天很美好”。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句子。
“你今天回家路上小心。”
李盛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嗯。”
不是“你也是”,不是“知道了”,不是“好的”。就是一个“嗯”。一个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毫无新意的、只有一个音节的“嗯”。
但徐清童听到这个“嗯”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在回答她,还是在敷衍她,还是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回应她的关心。她不知道,但她不在乎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她心跳的节拍。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的拐角处。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盛夏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脸在夕阳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姿势——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侧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轮廓模糊的,但好看得不像真的。
徐清童转过头,继续走。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叠在一起的糖纸。糖纸在她的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你还有我们,你还有他给的糖,你还有那些纸条,你还有那幅画,你还有很多很多可以珍藏的东西。
她走出校门,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她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跟口袋里的糖纸发出的声音一样,细碎的,温柔的,像秋天在跟她说话。
她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还是会坐在他旁边,还是会听到他单字的回答,还是会看到他转笔的手指,还是会闻到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她会继续适应这种生活,适应坐在他旁边的每一天,适应他冷淡的回应,适应自己那颗不听话的心。
她适应不了的是不喜欢他这件事。
这件事她可能一辈子都适应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