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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很可爱

周五下午的最后两节是自习课,但不知怎么的,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地拎走了。徐清童写完英语卷子的最后一道阅读理解,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前后左右空了一大片,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还趴在桌上写作业。


杨采馨从前面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走,去活动室玩,李麒麟他们都在。”


徐清童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李盛夏正低着头看书,还是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自从上次她看到那幅画之后,她就对这本笔记本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每次看到它都会心跳加速。此刻那本笔记本正安静地躺在李盛夏的手臂旁边,翻到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她看不到上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页画着她。


“谁在?”她问杨采馨,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动什么。


“李麒麟、周婉婷、张江路,还有——”杨采馨故意顿了一下,眉毛挑了挑,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你同桌去不去?”


徐清童的心跳又开始了那种不规律的、像小鹿乱撞一样的节奏。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用那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气对李盛夏说:“活动室玩游戏,你去吗?”


李盛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副扑克牌上。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了抽屉里。


“嗯。”


一个字。但徐清童觉得这个字比世界上任何美妙的音乐都好听。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收拾东西,怕被他看到自己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活动室在教学楼的一楼,是一间空出来的教室,被学生们当成了课后活动的据点。里面摆了几张旧桌子和椅子,角落里有一个掉了漆的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不知道谁留下的杂志和小说。窗户外面种着一排冬青树,绿油油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到的时候,李麒麟已经在了。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椅子靠背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往嘴里灌。李麒麟是班上的体育委员,高高壮壮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性格开朗得像夏天的太阳,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终于来了!”李麒麟看到他们进来,从桌子上跳下来,声音大得像在喊口令,“等你们半天了,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周婉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朝徐清童笑了笑。周婉婷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长发披肩,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温温柔柔的,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的女生。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往旁边挪了挪,给徐清童让出一个位置。


张江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魔方,正在飞快地转动。他的手指很灵活,魔方在他手里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不到三十秒,六个面就整整齐齐地拼好了。张江路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是那种沉默寡言的聪明人。


杨采馨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拍,开始洗牌。她的洗牌手法很专业,牌在她手里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响,看得徐清童眼花缭乱。


“玩什么?”李麒麟一屁股坐下来,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真心话大冒险。”杨采馨把洗好的牌放在桌子中间,“抽牌,点数最小的接受惩罚。点数最大的出题,不许耍赖,不许拒绝回答,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你哪来这么多规矩。”李麒麟不耐烦地摆摆手,伸手抽了一张牌。


徐清童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盛夏。他已经坐下了,就在她右手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的手臂随意地搭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伸手抽了一张牌。


第一轮,点数最小的是张江路,点数最大的是杨采馨。


杨采馨笑得像中了彩票一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张江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张江路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一样。他想了想,说:“真心话。”


“好。”杨采馨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张江路的手指在魔方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杨采馨,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有。”


徐清童的耳朵竖了起来。张江路有喜欢的人?这个沉默寡言的数学课代表?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婉婷,发现周婉婷也在看张江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徐清童看到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不过她没时间深想,因为第二轮开始了。


第二轮,点数最小的是李麒麟。他抽到最小点的时候夸张地哀嚎了一声,双手抱头,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把所有人都逗笑了。徐清童笑得肩膀都在抖,余光扫到旁边的李盛夏,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足以让她的心跳加速。


出题的是周婉婷。她想了想,用那种温温柔柔的声音问:“李麒麟,你做过最丢人的事情是什么?”


李麒麟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深吸一口气说:“初一的时候,我给我喜欢的女生写情书,结果把情书错塞进了班主任的教案里。第二天班主任在全班面前念了那封情书,说‘这个同学的文笔还不错,但对象搞错了’。”


活动室里爆发出了一阵笑声。杨采馨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周婉婷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张江路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回去了。徐清童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李盛夏的反应。


李盛夏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徐清童能清楚地看到他右边那个很浅很浅的酒窝。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离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光,像冬天壁炉里的火,不刺眼,但很暖。


徐清童看着那个酒窝,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秒就好了。她愿意用一辈子的运气换这一刻的永恒。


第三轮开始了。徐清童伸手抽了一张牌,翻开一看,心凉了半截——黑桃3,小得不能再小了。她抬起头,目光在剩下的牌面上扫了一圈,试图判断谁的点数最大。李麒麟翻开他的牌,红桃J,不算大。周婉婷的是方块8,杨采馨的是梅花9,张江路的是黑桃Q。


然后李盛夏翻开了他的牌。


红桃A。


点数最大的。


徐清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她看了一眼李盛夏,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她的心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李盛夏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小小的活动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徐清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真心话”,但“大冒险”三个字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大冒险,大概是真心话太可怕了,她怕他问出一个她不敢回答的问题。


李盛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去走廊里,对经过的第一个人说‘你今天真好看’。”


徐清童愣住了。她看了一眼窗外,走廊里空空荡荡的,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教室里上自习,根本不会有人经过。她等了大概十秒钟,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她转过头看着李盛夏,刚想说“没人经过”,就看到一个身影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徐清童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咬着嘴唇,站起来,走到活动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要跳水一样闭着眼睛冲了出去。


“你今天真好看!”


她对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喊完这句话,转身就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回了活动室,一头扎进杨采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死活不肯抬起来。她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活动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李麒麟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周婉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张江路没笑出声,但他的眼镜后面全是笑意。


杨采馨搂着徐清童的肩膀,笑得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说:“你太勇了徐清童,你真的太勇了。”


徐清童把脸埋在杨采馨的肩膀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的余光透过指缝看到了李盛夏,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很亮很亮,像夏天夜晚最亮的那颗星星,又像秋天早晨第一缕穿过树叶的阳光。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的心脏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住了,每跳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疼。


第四轮。徐清童整理好情绪,重新坐回座位上。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还是红的,但至少心跳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范畴了。她伸手抽了一张牌,翻开一看——红桃A。


最大点。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剩下的牌面上扫了一圈。李麒麟是梅花7,杨采馨是方块6,张江路是黑桃8,周婉婷是草花5。


李盛夏翻开他的牌。


黑桃3。


最小点。


徐清童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张黑桃3,又看看李盛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她控制不住的、从心脏蔓延到指尖的颤抖。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小到像一只蚊子在叫。


李盛夏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不知道多深的东西。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真心话。”


徐清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在舌尖上打转,但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想问他“你为什么画我”,想问他“你为什么给我糖”,想问他“你为什么陪我去跑步”,想问他“你为什么在校门口等我”。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颗炸弹,她怕一旦问出口,会把现在这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炸得粉碎。


但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她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问题:“你觉得我怎么样?”


活动室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安静。李麒麟不笑了,杨采馨不闹了,周婉婷的眼睛瞪大了,连张江路都放下了魔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盛夏身上,像聚光灯一样,把他照得无处可逃。


李盛夏看着徐清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徐清童觉得时间已经停止了,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久到她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想把它收回来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然后他开口了。


“很可爱。”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徐清童的大脑当机了。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她的意识里绽放,把所有的理智和思考都炸成了碎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颜色。


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脸了,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活动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被李麒麟的一声口哨打破了。那声口哨又尖又响,像一根针一样扎破了安静的气球,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李麒麟笑得前仰后合,杨采馨激动地拍着桌子,周婉婷捂着脸笑得浑身发抖,连张江路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徐清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她能感觉到李盛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不重,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她的皮肤上,却烫得像一块烙铁。


“好了好了,继续继续。”杨采馨拍了拍手,试图让场面恢复秩序,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没笑完的颤音。


接下来的几轮,徐清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循环播放着同一段音频,怎么都关不掉。她机械地抽牌、翻牌、回答问题,但她的意识完全不在这里,她的意识飘到了九霄云外,飘到了那个只有她和李盛夏两个人的世界里。


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多。李麒麟说要回去了,杨采馨也说饿了要去找东西吃,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扑克牌收好,椅子归位,活动室恢复了它原本安静空旷的模样。


徐清童走在最后面,她走出活动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盛夏还站在窗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正在翻看着什么。


她看不到那上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幅画,画的是她。


她没有叫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飘飘然的愉悦。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很可爱”——每一次默念,嘴角的弧度就大一分,大到她的脸都快笑僵了。


周末两天,徐清童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蒸笼里的包子,从里到外都在冒着热气。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两个字,想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每一次想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心跳加速,耳朵发烫,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妈问她是不是发烧了,她说没有。她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发烧那你脸红什么,她说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她妈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的阴天,沉默了三秒钟,没再问了。


周一早上,徐清童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笔袋、水杯一一摆好,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她的心跳从她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加速了,到现在已经加速了整整十五分钟,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得冠军了。


李盛夏到的时候,她正在假装看书。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她的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教室里每一个声音。她听到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节奏很稳,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她的心跳随着那个脚步声的靠近而加速,像鼓点一样,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李盛夏在她旁边坐下了。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但她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甚至还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练了两天。对着镜子练的,调整了无数次角度和弧度,最后选定了一个她觉得最自然的版本——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形,不露牙齿,不显得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她觉得自己这个笑可以打九十分,扣掉的十分是因为她的耳朵还是红了,这个她控制不了。


李盛夏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


徐清童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跟他说很多话,想说“周末过得怎么样”,想说“你有没有想我”,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回了课本上,假装在看那些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文字。


第一节课是语文。


阳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的时候,徐清童还在想那两个字的余韵。阳老师是这学期新来的语文老师,三十出头,微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中气十足,讲起课来声情并茂,有时候讲到激动处会用手拍黑板,把粉笔灰震得满天飞。他是那种看起来就很温和的人,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徐清童从来不敢在他的课上开小差。不是因为他凶——他从来不凶——而是因为他的课讲得太好了,好到你舍不得走神。


但今天是个例外。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鲁迅的《祝福》。”阳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祝福”两个字,字迹圆润有力,“这篇小说大家预习了吗?”


“预习了——”下面稀稀拉拉地回答。


阳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讲到祥林嫂的命运时语气低沉,讲到鲁镇的冷漠时声音陡峭,像在讲述一个他亲眼见证过的悲剧。徐清童平时最喜欢上阳老师的课,因为他能把那些看似遥远的、跟现代生活毫无关系的故事讲得鲜活生动,让你觉得那些人物就活在你身边。


但今天,她的脑子里全是“很可爱”三个字。


阳老师在讲台上讲祥林嫂,徐清童在座位上想李盛夏。阳老师说“祥林嫂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徐清童在心里想“他说我很可爱”。阳老师说“她经历了两次丧夫之痛”,徐清童在心里想“他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的呢”。阳老师说“鲁镇的人们对她的态度从同情变成了冷漠”,徐清童在心里想“他说的时候有没有看我”。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阳老师的课讲得那么好,她应该认真听,应该做笔记,应该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记下来。但她的脑子不听她的话,她的脑子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拉不回来。她越是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就越是想李盛夏,越想李盛夏,就越集中不了注意力。这是一个死循环,她被困在里面,怎么都出不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盛夏。他正低着头在课本上划线,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完全不知道他旁边坐着的这个人因为他说的两个字已经心神不宁了一整个周末加一节课。他的笔尖在课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徐清童耳朵里,每一个沙沙声都像在说“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段板书,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徐清童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徐清童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盯着李盛夏的侧脸发呆。她在看他的睫毛,看他的鼻梁,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他右手食指上那个小小的茧。她在想,他写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他看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答案是:是的。他什么时候都好看。坐着好看,站着好看,走路好看,打球好看,连发呆都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好看得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她做过的最好的一个梦。


“徐清童。”


阳老师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徐清童猛地抬起头,发现阳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但不容逃避。


“你来回答一下,祥林嫂为什么会反复讲述她儿子阿毛被狼叼走的故事?”


徐清童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全是“很可爱”三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间留给祥林嫂和她那个可怜的阿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烫到脸颊,整张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她能感觉到李盛夏的目光也在看她,那个目光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其他人的目光是好奇的、等待的、看好戏的,而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忧,又像鼓励,又像别的什么。


“祥林嫂……她……”徐清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她因为……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她预习过这篇课文,她知道祥林嫂反复讲述阿毛的故事是因为她内心巨大的创伤无法愈合,是因为她试图通过不断的诉说来找回失去的东西。她知道答案,但她的嘴巴不配合,她的舌头像打了结,她的脑子在“很可爱”三个字和祥林嫂之间反复横跳,哪个都抓不住。


阳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和的、包容的理解。他笑了笑,那个笑像春天的阳光,暖暖的,不刺眼,说:“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


徐清童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爆炸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羞涩、心动、紧张、慌乱、甜蜜和丢人的情绪。这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只能用发抖的方式来释放。


旁边的李盛夏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一张纸条从右边推了过来,碰到了她的手肘。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李盛夏。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课本,表情专注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又红了。那个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根,像一幅刚刚开始着色的水彩画,淡的、浅的、羞怯的、藏不住的。


徐清童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祥林嫂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反复讲述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下面是正确答案。他在帮她。


徐清童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好像那不是一个纸条,而是一根救命的浮木。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拿起笔,在纸条的下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还有,你上课能不能不要坐在我旁边?你坐在我旁边我没办法专心听课。”


她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把“你坐在我旁边我没办法专心听课”划掉了,改成了“你坐在我旁边我压力很大”。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又划掉了,改成了“你坐在我旁边我会走神”。还是不对,她咬了咬嘴唇,把所有字都划掉了,只留下了“谢谢你”三个字。


她把纸条推回去。


李盛夏看了一眼,没有写任何回复,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徐清童看着他放纸条的动作,心脏又跳了一下。他把纸条收起来了。他把她的纸条收起来了。就像她收他的纸条一样,他也收她的纸条。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揉了一下,又酸又甜又软又疼,所有的感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阳老师继续讲课,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他讲到了祥林嫂的悲剧根源,讲到了封建礼教对人的摧残,讲到了鲁迅先生的批判精神和人文关怀。徐清童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但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她平时的字。


因为她一边写一边在想:他说我很可爱。他说我很可爱。他说我很可爱。


这句话像一首无限循环的歌,在她的脑海里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带着同样的新鲜感和冲击力,好像她是第一次听到一样。她知道这很夸张,她知道这很不正常,她知道她应该冷静下来,应该把注意力放回课堂上,应该把祥林嫂的悲惨命运放在李盛夏的“很可爱”之前。


但她做不到。


她就是做不到。


下课铃响了。阳老师合上课本,笑着对大家说:“下次课我们继续讲《祝福》,大家回去好好预习。”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徐清童的方向,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长辈式的提醒,好像在说:下次不要再走神了。


徐清童低下头,脸又红了。


她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她听到旁边的椅子动了一下,李盛夏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去接水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嘴角压不下去,怎么都压不下去,那个弧度像被焊死了一样,牢牢地固定在她的脸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全世界最幸福的傻子。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糖纸。糖纸在她的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在说着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她的手指在糖纸上来回摩挲,感受着那种微微扎手的触感,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像是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想,完了。


她真的完了。


她喜欢李盛夏,喜欢到连语文课都听不进去了。喜欢到阳老师叫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很可爱”三个字。喜欢到她把他的纸条收进笔袋里,把他的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把他笔记本上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她喜欢他,喜欢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但这就是喜欢啊。不讲道理的、不理智的、不可控的喜欢。它会让你在最重要的课上走神,会让你在最不该脸红的时候脸红,会让你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的、脆弱的、柔软的、动不动就想笑的人。


徐清童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线条简洁而有力。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转过头,看到李盛夏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白色的短袖,深灰色的运动裤,步伐不紧不慢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给他披了一件金色的外衣。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他的手臂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那种熟悉的、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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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过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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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过的盛夏

作者: 竹柳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