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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秋天

那天中午,食堂里的红烧肉又咸了。

徐清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发了三秒钟的呆,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嘴里。咸,真的很咸,咸得她端起汤碗灌了一大口紫菜蛋花汤。坐在对面的杨采馨正在跟她碗里的糖醋排骨作斗争,吃得满嘴油光,完全不顾形象。徐清童觉得杨采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装,开心就笑,难过就哭,饿了就吃,从来不端着,活得比她自在多了。

“你下午有事没?”杨采馨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问。

徐清童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吃完饭去逛一圈呗,消消食,我中午吃太多了,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塞满了的饺子。”杨采馨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条裙子才买了两个月,我感觉扣子快崩了。”

徐清童被她逗笑了,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油腻腻的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光。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没有承认自己在找谁,但她的眼睛比她诚实。

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徐清童收回目光,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一杯水倒得太满,稍微一晃就要溢出来。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拉干净,然后把餐盘一推,站起来说:“走吧。”

两个人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秋天的中午已经不热了,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校园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徐清童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

“去操场那边转转吧。”杨采馨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教学楼旁边的小路往后操场走。

学校的后操场很大,除了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和足球场之外,还有四个篮球场,两个排球场,以及一排不知道什么年代修建的水泥乒乓球台。中午的时候操场人不多,几个男生在足球场上踢球,喊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们沿着跑道走了一圈,杨采馨一直在说她最近追的一个综艺,里面有一个男明星长得怎么怎么好看,跳舞怎么怎么厉害,说话怎么怎么温柔。徐清童听得很敷衍,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走到篮球场附近的时候,一阵有节奏的拍球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样沉稳。徐清童本来没在意,但杨采馨突然停住了脚步,手上一使劲,拽得她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看你看,”杨采馨指着篮球场,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那不是你们家李盛夏吗?”

徐清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我们家?”她瞪了杨采馨一眼,脸上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你会不会说话?”

“好好好,不是你们家的,是隔壁老王家的。”杨采馨笑得眼睛都弯了,“走吧,过去看看?”

徐清童想说“不去”,但她的脚已经先于她的嘴巴做出了决定。她被杨采馨拽着,一步一步朝篮球场的方向走了过去。越走越近,拍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和男生们偶尔的喊叫声。

篮球场外面围着一圈绿色的铁网,大概两米高,网眼是菱形的那种,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一切,但总隔着一层东西,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徐清童和杨采馨走到铁网外面,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站定。

球场上有六个人,三对三,打半场。徐清童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李盛夏。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黑白配色的篮球鞋。他的头发比开学的时候长了一点,跑动的时候刘海会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在运球,球在他手里像长了一样,听话得不像话。防守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看起来不太好对付。但李盛夏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压得很低,眼睛盯着防守者的肩膀,像一只正在锁定猎物的猫。

然后他动了。

一个简单的变向,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防守者被他晃了一下,脚步踉跄了一瞬。就这一瞬,李盛夏已经突破到了篮下,他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右手托着球轻轻一挑,球打在篮板上的白色方框里,弹进了篮筐。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干净得像一首被反复修改过的诗。

徐清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铁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她就站在铁网外面,隔着一层菱形格子的网,看着那个白色的人影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她想用手捂住。但她没有,因为她怕杨采馨笑话她。

“帅吧?”杨采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调侃一点都没压住。

徐清童没说话,她的目光还黏在李盛夏身上,移不开。李盛夏正在退防,他的眼睛扫过了铁网外面的方向,就那么一秒钟,就那么一瞬间,徐清童感觉他的目光好像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她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嗡嗡地响。

球权转换了,对方控球。李盛夏弯下腰,张开双臂,做防守姿势。他的防守很认真,脚步移动很快,像一面移动的墙,死死地挡在进攻者的面前。对方试图突破,左晃右晃,但李盛夏不吃晃,他的重心始终很稳,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树。最后对方没办法,把球传了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李盛夏的队友截了下来。

“你脸红了。”杨采馨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徐清童的心里。

“没有。”徐清童下意识地否认,但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烫不是太阳晒的,因为太阳在她们身后,照的是她的背。这种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从心脏烧到血管,从血管烧到皮肤,最后烧到脸上,烧成两朵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红晕。

“你看你,手都攥白了。”杨采馨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铁网的手,“你再使劲这个网都要被你抠破了。”

徐清童赶紧松开手,把手藏到身后。她的手指上印着铁网菱形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某种奇怪的纹身。她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有铁锈的痕迹,红褐色的,蹭得满手都是。

球场上又进了一个球,不知道是谁投的,徐清童没看清,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李盛夏身上了。他正在跟队友击掌,那只手刚才还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上应该也有跟篮球摩擦留下的痕迹吧?她胡思乱想着,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

李盛夏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他的脸因为运动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不像她那种慌张的、心虚的红,而是一种健康的、充满活力的红。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不耐烦地用手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光。

徐清童的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整个篮球场都能听到。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不是那种身体上的喘不过气,而是一种从心脏蔓延到胸腔的、无形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想转身逃跑。

“走吧。”她拉了拉杨采馨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走什么走?才看了一会儿。”杨采馨不肯走,眼睛也盯着球场看,“那个穿黑色衣服的是谁啊?长得也挺好看的。”

“不知道,走吧。”徐清童又拉了她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杨采馨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一看到她的脸,杨采馨的眼睛就亮了,亮得徐清童心里发毛。杨采馨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完蛋了,你彻底完蛋了。

“行行行,走吧走吧。”杨采馨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铁网旁边拽走了。

她们转身的那一刻,徐清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盛夏正在接球,他的余光似乎扫到了铁网外面那两个正在离开的身影,手指在接球的时候顿了一下,球差点脱手。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把球传给队友,跑向了另一侧。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风注意到了,阳光也注意到了。

徐清童和杨采馨沿着操场往回走,徐清童低着头,脚步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杨采馨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嘴里不停地喊着“慢点慢点”,但徐清童听不进去,她只想快点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片铁网,离开那个让她心跳失控的磁场。

一直走到教学楼的拐角处,确定从篮球场那个方向已经看不到她们了,徐清童才停下来。她靠在墙上,双手捂住了脸。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不对,比跑完八百米还快。跑完八百米的时候她的心跳是累的,现在的心跳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又慌又甜,像吃了一整包话梅,酸得人眯眼睛,但回味是甜的。

“徐清童,你至于吗?”杨采馨靠在旁边,双手抱胸,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表情看着她,“你看他打球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至于脸红成这样?”

“我没脸红。”徐清童捂着脸说,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没脸红,你只是脸有点发烫,发红,发烫,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红薯。”杨采馨掰着手指头数,“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的脸比你的名字还红,徐清童,清是清白的清,童是童颜的童,你倒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你能不能别说了?”徐清童放下手,瞪着杨采馨,但她的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因为她的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要哭,就是一种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反应。就像吃太辣的东西会流眼泪一样,她的身体在应对太强烈的情感刺激时,也产生了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

杨采馨看到她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收了收调侃的表情,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这个动作让徐清童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那种酸不是悲伤,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就好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有一个可以靠着哭一下的肩膀,但又不至于真的哭出来,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杨采馨的声音放柔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我没有喜欢他。”徐清童的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杨采馨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沉默的意思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两个人靠在教学楼的拐角处,秋天的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徐清童把脸埋进手臂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想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想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想让脑子里那个白色的、奔跑的、投篮的身影暂时消失一下。

但她做不到。

那个身影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像用刀子刻的一样,每一笔每一划都很深,深到她想抹都抹不掉。他运球时的专注,突破时的果断,投篮时手臂扬起的弧度,还有那个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侧脸,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一张一张地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在一起跑步的时候,他右手扶着她的手臂,那个力度,那个温度。还有他递水给她的时候,指尖碰到指尖的那个瞬间。还有他放在桌子中间的那颗橙色的糖,还有那句“下次可以直接看”,还有那句“我知道”。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知道他体育不好,他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吗?他知道她喜欢他吗?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陪她跑步?为什么还要给她糖?为什么还要在放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密闭的空间里扑腾着翅膀,发出细碎的、令人烦躁的声音。

“走吧,快上课了。”杨采馨直起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徐清童“嗯”了一声,跟着她往教室走。走廊里已经有同学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三三两两地说着话,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李盛夏的座位是空的,他还没回来。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一本课本翻开,假装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教室门口。

大概过了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混杂着男生的说笑声。李盛夏走了进来,他的白色短袖领口和腋下被汗浸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走路的姿态很随意,右手提着一个水杯,左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从徐清童身边走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汗水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像雨后青草的气息,干净又清爽。

徐清童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余光却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坐到位子上。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条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把毛巾塞回去,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被他做得很随意,但在徐清童眼里,那个画面被放慢了至少三倍,慢到她能看清他喉结滚动的每一个细节。

她赶紧把目光移回了课本上。

旁边的李盛夏放下水杯,从抽屉里拿出课本。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徐清童一眼。

只是一眼。

徐清童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束极细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她没有转头,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但她的耳朵红了。她的耳朵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被秋天的枫叶染过一样。

李盛夏收回了目光,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午的课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课桌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但中间又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怎么都碰不到。

徐清童偷偷地把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她的手离李盛夏的手大概有二十厘米,不远不近,是她伸出手臂刚好够不到的距离。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手往右边挪一点,再挪一点,直到碰到他的手。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放着,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寄出的信封,上面写着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但还没贴上邮票,还没有投进邮筒。它躺在那里,带着一种悬而未决的、温柔的犹豫。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风把它们吹到窗台上,又吹走了。远处操场上打球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徐清童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纸。糖纸已经被她折得很小了,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硬硬的,边缘有点扎手。她用指尖捏着那个小方块,来回地摩挲,像在摩挲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想,她应该把这颗糖纸扔掉。一张糖纸而已,留着有什么意义呢?但她的手指不肯松开,那个小方块像长在了她的掌心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算了,留着就留着吧。

反正又不会有人知道。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盛夏,他正在课本上做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男生的字。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微微翘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徐清童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在篮球场外面,她从铁网的菱形格子里看进去,看到他运球、突破、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好看得不像真的。她想起自己攥紧铁网的手,想起杨采馨说她脸红了,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

真丢人啊,她在心里想。

但她又忍不住笑了,因为那种丢人的感觉里,掺着一种说不出的甜。那种甜跟李盛夏给她的那颗橙子味硬糖不一样,那颗糖的甜是直接的、明确的、一入口就知道的。而现在的这种甜是藏在暗处的、需要自己去挖掘的,像矿工在地下挖煤,挖很久才能挖到一小块,但那一小块就足够照亮一整个黑暗的矿洞。

上课铃响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板书龙飞凤舞,每次写完一黑板的公式,下面的人都要猜半天他写的是什么。徐清童的数学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属于那种能听懂但一做题就错的中等水平。

王老师讲的是函数,什么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徐清童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了。她的目光落在黑板上,但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的画面。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坏了的老式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频道,那个频道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同一个人的影像。

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完低头一看,纸上画了一个篮球,篮球旁边写了一个“李”字。

她赶紧把那个字涂掉了,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墨疙瘩。

涂完她又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她写那个“李”字的时候,用的是她写得最好看的字体。她平时写字很随意,龙飞凤舞的,但刚才那个“李”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好看得不像她写的。

她想再写一个,又怕被人看到。

她想把那个墨疙瘩擦掉,又觉得擦掉了更明显。

她左右为难,最后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

旁边的李盛夏忽然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塞纸团的抽屉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徐清童总觉得他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人在她身边就像一台人形监控摄像头,360度无死角,高清像素,连她的心跳次数都能捕捉到。

徐清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她盯着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道函数题,努力让自己去理解那些符号和公式的意思。她的脑子在跟数学做斗争,也在跟李盛夏做斗争,这两个对手都很强大,哪一个她都打不过。

一道题还没看懂,下课铃就响了。

王老师拖了五分钟的堂,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才放人。徐清童合上课本,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的肩膀酸痛得厉害,大概是因为整个下午都在紧张,身体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不自知的紧绷状态。

她站起来想去接水,路过李盛夏座位的时候,她的袖子不小心挂到了他桌角的一个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跟开学那天他看的那本深蓝色的书很像。

笔记本被她的袖子带到了地上,翻开了几页。徐清童赶紧弯腰去捡,她的手碰到笔记本的同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翻开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不是笔记,不是公式,不是作业。

是一幅画。

铅笔画,线条很淡,但轮廓很清晰。画的是一个女生,齐肩的短发,刘海修短了,露出整张脸。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看向窗外,表情里带着一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温柔。

画的是她。

徐清童的手僵住了。她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眼睛盯着那幅画,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紧到她的胸腔都在发疼。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不规律的呼吸声。

那是一幅很好看的画。不是那种随手的涂鸦,而是认真的、仔细的、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画。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个阴影都处理得很细腻,连她耳后那缕不太听话的碎发都被画出来了,一丝不差。

他什么时候画的?他什么时候看的她?他看了多久才能画出这样的细节?

这些问题像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淹没了所有理性的思考。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笔记本。

动作很轻,但很果断。

徐清童抬起头,李盛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桌角原来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坐下了,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解释或者一个眼神。好像那幅画不存在,好像她什么都没看到,好像她只是蹲在地上捡了一本普通的笔记本,然后还给了他。

但徐清童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站直了身体,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站在原地,看着李盛夏的侧脸,看了大概有三秒钟。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是红的。

那种红跟她中午的脸红不一样,他的红是克制的、隐忍的、拼命想藏但藏不住的。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红得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水彩画。

徐清童忽然笑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他,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拿着水杯,转身走出了教室。她走在走廊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飘飘然的愉悦。走廊尽头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一床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把水杯接满了水,走回教室的时候,李盛夏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他恢复了那副冷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低着头写作业,好像刚才那个耳朵红得能滴血的人不是他。

徐清童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画得挺好的。”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这张纸条递给他,而是折好了,塞进了自己的笔袋里。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戳穿太直接了,会把那种刚刚萌芽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东西毁掉。

但她又不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所以她用了一种最隐蔽的方式——她把这句话写在纸上,放在自己的笔袋里,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答案。她已经不需要他的确认了,那幅画就是最好的确认。他画了她,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刻,用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目光,一笔一笔地,把她画在了他的笔记本上。

她不知道那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不知道他画了多久,不知道他的笔记本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画。但她知道了一件事——李盛夏对她不是不感兴趣。

他可能比她还感兴趣。

只是他比她更会藏。

徐清童把笔袋的拉链拉好,放在桌子的左上角。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李盛夏,他正在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试。但他的手指——他的右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紧张的表现,她在书上看过,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有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怕她问那幅画的事?还是怕她知道了之后会躲开他?

徐清童收回目光,看着黑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那弧度藏进手掌里,用手撑着下巴,假装在看黑板上的公式,但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窗外又有梧桐叶落了下来,打着旋儿,慢慢地、慢慢地飘到地上。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微笑的东西。

徐清童觉得,这个秋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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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过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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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过的盛夏

作者: 竹柳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