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清童本来以为上了高中就不用上体育课了,因为她体育不行。
徐清童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课程表,当“体育”两个字跳进眼睛的时候,她的右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痛。这不是什么玄学,这是她的身体在经历过初中三年体育课的惨痛教训之后,形成的一种条件反射。简单来说,她的体育很差。不是那种“不太擅长”的差,而是那种跑八百米能跑到脸色发白、跳远能跳得比自己的身高还短、仰卧起坐做到第十个就开始怀疑人生的差。
她曾经认真分析过自己体育差的原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的身体里可能住着一个八十岁的老奶奶。这个老奶奶不喜欢跑步,不喜欢跳跃,不喜欢任何需要出汗的运动,只喜欢躺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综艺。徐清童觉得这个老奶奶挺过分的,但她拿她没办法。
所以当体育老师吹响哨子,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的时候,徐清童的内心是崩溃的。她站在队伍里,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杨采馨,杨采馨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她,那表情的意思是:姐妹,自求多福吧。
“所有人,两圈,男生带女生,排成一列纵队,不许走,不许抄近道,不许掉队。”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刘,黑黑壮壮的,说话声音像打雷,据说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后来因为受伤退役了,来高中当体育老师。他的课以严格著称,在他面前撒娇求饶是没有用的,他已经见过太多试图偷懒的学生,免疫力强得像打了疫苗。
徐清童叹了口气,认命地站到了队伍中间。男生们站在前面,女生们站在后面,按照身高排成一列。徐清童个子不算矮,一米六三,排在女生队伍的中间偏后。她前面的女生是班上的体育委员赵思雨,一米七的大长腿,跑起来像一阵风。徐清童看着赵思雨的小腿肌肉线条,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预备——跑!”
哨声一响,队伍开始动了。男生们跑得不快,明显在压着速度等后面的女生。徐清童跟着队伍跑出去,前两百米还行,她的呼吸还算平稳,步伐也还算轻快。两百米之后,那个住在她身体里的八十岁老奶奶开始闹腾了。她的呼吸开始变重,小腿开始发酸,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涩。
四百米的时候,队伍开始拉长了。跑在前面的几个女生已经跟男生队伍混在了一起,跑在后面的几个女生开始掉队,徐清童属于中间偏后的那一拨,她既不是跑得最慢的,但也绝对算不上快。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她的身体不配合,脸已经开始发红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一圈下来,徐清童已经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她看着前面还有整整一圈,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起了初中时候每次跑八百米的情景,每次跑完她都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只有“我再也不要跑了”这一个念头。但下一次体育课,她还是得跑。
跑到六百米左右的时候,徐清童已经落到了女生队伍的最后面。她前面的女生越跑越远,后面的女生跟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在跑道上,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马拉松选手。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节奏很稳,跟她乱七八糟的步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以为是哪个女生追上来了,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结果那个脚步声没有从她身边超过去,而是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右边。
徐清童偏头一看,差点没把自己的呼吸给打乱。
李盛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男生队伍里退了出来,正跑在她的右手边。他的速度放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小步颠着跑,跟他平时打球时的爆发力完全不一样。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任何吃力的表情,甚至连汗都没怎么出,就好像跑步这件事对他来说跟走路一样轻松。
徐清童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跑错了?
第二反应是:他是不是觉得我跑得太慢了挡路了?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想,她的右脚踩到了一个小石子,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的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挥,想找什么东西扶一下,结果她的手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李盛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出了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指修长,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稳住重心,又不至于把她拽倒。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直视着前方,好像他只是碰巧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伸出了手,碰巧扶住了她。
但徐清童知道没有那么多碰巧。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比跑步的时候跳得还快。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还扶在她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子,他的体温像一团小火苗,烧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烫。她想说谢谢,但她的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叹气一样的声音。
李盛夏收回了手,依旧没有看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们就这样并排跑着,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很吵,到处都是跑步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体育老师的哨子声,但徐清童觉得那些声音都离她很遥远,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旁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但那种专注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前方的跑道。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很好看,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流畅的、修长的,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乐器。
徐清童忽然觉得,跑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呼吸也好像顺畅了一点。她知道这不科学,旁边多了一个人只会增加空气阻力,不可能让她跑得更轻松。但她的身体就是不听科学的话,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动着,像一台加了油的机器,突然有了动力。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地分布在跑道的各个角落。有几个男生已经跑完了,站在终点处喝水聊天,其中一个叫陆昊的男生看到李盛夏在陪徐清童跑,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男生一把捂住了嘴。
徐清童看到了那个口哨,脸更红了。她想跟李盛夏说“你不用陪我了,你先跑吧”,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怕他说“好”,然后真的丢下她一个人跑了。她更怕他说“我没在陪你,我只是跑得慢”,把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幻想击得粉碎。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继续跑。
终于到了终点。徐清童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有点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过来了,终于活过来了。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徐清童抬起头,李盛夏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整个人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看着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深潭里反射的星光,很浅,很淡,但确实存在。
徐清童接过水,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凉凉的,但碰到一起的时候却像触了电一样,她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差点把水掉在地上。她稳了稳心神,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感觉冲淡了一些,但心脏的灼热感不但没有减退,反而更强烈了。
“谢……谢谢。”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喘息的余韵,听起来不太像自己的声音。
李盛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徐清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男生堆里。陆昊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理,从书包里拿出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那个动作很随意,但他做起来就是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杨采馨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搂住徐清童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她凑到徐清童耳边,压低声音说:“他刚才一直陪着你跑?”
徐清童下意识地否认:“没有,他只是跑得慢。”
“跑得慢?”杨采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可是年级一百一十米栏的纪录保持者,你跟我说他跑得慢?”
徐清童哑口无言。
杨采馨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种笑容让徐清童觉得自己的心事像一本摊开的书,被别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想辩解,想说“这不能说明什么”,但她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一个一百一十米栏的纪录保持者,偏偏在跑八百米的时候落到了最后面,偏偏落在了她的右边,偏偏在她差点摔倒的时候伸出了手,偏偏在终点递给她一瓶水。
世界上没有这么多的偏偏。
但她不能想太多。她想太多的话,那颗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又要开始不听话了。
接下来的两节课,徐清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体育课上的每一个细节,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他伸出手扶住她的那个瞬间,他跑在她右边时那个平稳的呼吸声,他递水给她时指尖碰到她手指的那个触感,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的记忆美化成了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她偷偷看了李盛夏一眼。他正低着头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完全忘记了体育课上发生过的事情。他的草稿纸写得很满,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很详细,不像她,草稿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和毫无意义的数字。
徐清童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她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他倒好,该做题做题,该看书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瓶水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顺手,那句“下次可以直接看”可能只是随口一说,那个“嗯”可能只是出于礼貌。她把他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当成了某种暗示,也许在他那里,那些举动根本不代表任何意思。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写作业。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贴着玻璃飘了下去,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在做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徐清童写完了英语作业,合上练习册,伸了个懒腰。她的手臂伸出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李盛夏的手肘。她赶紧缩回来,说了声“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李盛夏没说话,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她差点没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但那种空白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像一张还没被写字的白纸,充满了一种安静的、等待被填充的可能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徐清童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了两张桌子的中间位置。那颗糖是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一颗橙色的硬糖,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他把糖放在那里之后就没有再看她了,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好像他只是随手放了一颗糖在那里,跟放一块橡皮、一把尺子没有任何区别。
徐清童盯着那颗糖看了五秒钟。
她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那颗糖躺在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就像一个月前她那包话梅躺的位置一样。但这一次,把东西放在中间的人不是她,是他。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颗糖。包装纸是那种老式的扭结糖纸,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不想把包装纸弄破。橙色的硬糖躺在她的手心里,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凝固的阳光。她把糖放进嘴里,橙子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她眼眶都有点发酸。
这不是什么贵重的糖,不是什么特别的糖,就是学校小卖部里五毛钱一颗的那种普通水果糖。但徐清童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糖,好吃到她想把糖纸留下来,夹在课本里,像上次那张纸条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随身带糖?他不像是那种会吃糖的人。他看起来更像是那种连水都只喝白开水的、寡淡无味的人。但这颗糖的存在说明他不是,他也有自己的小习惯,有自己的小喜好,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她想问他糖是哪里买的,想问他是不是喜欢吃甜的,想问他为什么要给她一颗糖。但她一个字都没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要么不回答,要么用一个字把她打发了。
所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颗糖,把糖纸展平,夹进了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徐清童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她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李盛夏还没有走。他站在走廊的窗边,书包已经背好了,正在往外面看。
徐清童从他身后走过,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体育课……谢谢你。”
李盛夏转过身来看着她。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徐清童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明天还跑吗?”
徐清童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钟。明天还跑吗?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明天还想陪她跑?还是他只是随口一问?还是他在嘲笑她体育太差?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她选择了最保险的回答方式:“我体育不好,跑得慢。”
“我知道。”李盛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徐清童噎住了。她知道她体育不好,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让人不服气呢?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资本。她的体育成绩就摆在那里,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沉默地、坚定地证明着她是一个体育废物。
“所以你不用等我。”她小声说。
李盛夏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徐清童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一片橘红色的夕阳,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她不确定李盛夏那个“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确定他那个沉默的转身是什么意思。她唯一确定的是,她的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的包装纸,攥得指节泛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低头看着那张透明的糖纸,橙色的残余颜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颗碎掉的小太阳。
“明天还跑吗?”
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不知道明天他还不会不会陪她跑,不知道那颗糖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瓶水是顺手还是特意。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觉得没关系。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反正明天还有体育课。
反正他明天还坐在她旁边。
反正那颗糖的甜味还留在她的舌尖上,像一个温柔的、不肯散去的秘密。
徐清童把糖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学楼。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跑在那条跑道上的时候,右边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步伐。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那是风声。但那就是他的呼吸声,她确定。
她转身走出校门,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盛夏靠在那棵梧桐树上,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他没有走。
徐清童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心跳得像擂鼓。她想走过去,想跟他说“一起走吧”,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她怕自己太主动,怕他觉得烦,怕自己那颗藏不住的心会从眼睛里漏出来,被他一眼看穿。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李盛夏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条安静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洋。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耳机取下来了一只,然后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是一个邀请,一个无声的、含蓄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邀请。它的意思是:过来。
徐清童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她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站定。他没有看她,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迈步走了。她跟上了他的步伐,走在他的左边,保持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两颗还没有靠近的星星,各自发着光,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徐清童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音乐,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折得很小的糖纸。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