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徐清童拖着一个比自己还沉的书包,站在高一三班的门口,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白菜。她眯着眼看了看门牌号,确定没走错,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聊着天,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某种躁动的青春期气息。徐清童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空位上。她喜欢靠窗的位置,这样上课走神的时候可以看外面的树。
她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正在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书名。徐清童没太在意,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往外掏东西——笔袋、水杯、纸巾、一包话梅、一面小镜子、两支荧光笔、一本还没拆封的笔记本,像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源源不断地拿出来。
旁边的男生终于抬起了头。
徐清童正对着小镜子检查自己额头上的那颗新冒出来的痘,余光扫到旁边的人动了,下意识转过头去,然后她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帅,而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好看。眉骨微微隆起,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表情。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从来没被太阳晒过一样,白得透亮。
徐清童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吧。
第二反应是:他把我的话梅看进去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自己刚才掏出来的那包话梅正大喇喇地躺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包装袋上写着“九制话梅”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颗看起来很酸的话梅。她觉得有点丢人,默默地把话梅往自己那边扒拉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东西。
旁边的男生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他那本深蓝色的书。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他甚至没有对徐清童说过一个字。
徐清童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长得帅,但看起来不太好惹。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进门就开始点名。点到徐清童的时候她举了举手,点到旁边男生的名字时,徐清童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李盛夏。”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像夏天傍晚远处传来的闷雷。徐清童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李盛夏,李盛夏。这名字跟他的人反差也太大了,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却叫这么温柔的名字。
周老师点完名开始安排座位,徐清童这才意识到他们这排座位是固定的,不是临时坐的。也就是说,她跟这个叫李盛夏的人要当同桌了。
“同桌”这个词在徐清童的字典里有很多种含义。初中的时候她换过三个同桌,第一个跟她天天吵架,第二个跟她天天传纸条,第三个是个闷葫芦,一学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觉得自己处理同桌关系的能力还算可以,反正不管什么样的同桌,最后都能处成能借橡皮的关系。
至于李盛夏这个人嘛,徐清童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长成这样应该不会太难相处吧?长得好看的人通常脾气都还不错,这是她多年看韩剧总结出来的经验。
事实证明,她的经验完全不准。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徐清童就发现李盛夏这个人简直是一座行走的冰山。不是那种故意装酷不理人的冰山,而是那种真的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冰山。他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连表情都懒得变一下。下课的时候别的男生都凑在一起聊篮球聊游戏,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好像旁边所有的吵闹都跟他无关。
徐清童观察了他一整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要么是社恐,要么就是觉得自己太帅了不屑于跟凡人交流。不管哪种,对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因为她需要一个能说话的同桌。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上课容易犯困,需要有个人在旁边时不时戳她一下,或者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偷偷告诉她答案。
她决定主动出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闹哄哄的,李盛夏照例低着头看书。徐清童侧过身子,用手肘撑着桌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又自然:“李盛夏,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
李盛夏翻了一页书,连头都没抬:“一中。”
“一中的啊?我三中的,我们两个学校离得挺近的。”徐清童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正准备继续往下说,李盛夏已经提前把她的话头掐断了。
他“嗯”了一声,就这一个字,连语气词都算不上,态度明确地表示:这个话题我不想继续了。
徐清童噎了一下,但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她换了个角度:“你的书是什么书啊?看你一直在看,是不是很好看?”
李盛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就收了回去,然后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小说。”
两个字。连书名都懒得告诉她。
徐清童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跟新同学计较”,然后挤出一个笑脸:“哦,那你看吧。”她转过身去,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脸上写着“李盛夏”三个字,然后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冰激凌,冰激凌上写着“冷死了”。
她觉得自己这个同桌不仅不感兴趣,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没有。她好歹也是个长得不错的女生吧?至于这么爱答不理的吗?
接下来的几天,徐清童对李盛夏的态度从“试图交朋友”降级为“井水不犯河水”。她不再主动跟他说话,反正他也不会理她。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时候,比如“借过一下”“老师来了叫我”“这道题老师说的是多少”。每次说话都是她说四五句,他回一两个字,像挤牙膏一样费劲。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理就能忽略的。比如李盛夏的存在感。
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干扰。徐清童发现自己上课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往右边瞟,不是她想看,而是那个位置太显眼了。李盛夏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也从来不走神,他听课的时候很专注,但那种专注不是那种坐得笔直的认真,而是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专注。他会微微侧着头,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笔记本上随意地记几个字,眼神看起来很散,但每次老师提问他都能答得上来。
徐清童觉得这很不公平。她上课瞪大眼睛盯着黑板,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一到考试还是抓瞎。李盛夏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做,但他的成绩好得离谱。开学第一次摸底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三,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徐清童的成绩也不差,年级四十几名,但跟他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了。
她不是那种会自卑的人,但每次看到自己的成绩单,再看看旁边那张冷淡的脸,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是滋味。不是嫉妒,就是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心上,掸不掉,也抓不住。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考完之后放假两天。徐清童在家里躺了一天半,最后半天被妈妈拽起来去剪头发。她本来不想剪,但妈妈说她的头发太长了看着没精神,她懒得争辩,就去了。理发师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她说随便,结果剪了一个齐肩的短发,刘海也修短了,露出整张脸。
周一回学校的时候,她顶着新发型走进教室,刻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看到了,都说“清童你剪头发啦?好看好看”,她笑着回应了几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放下书包的时候,余光扫到李盛夏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的那种,但她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回了自己的书本。
但徐清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被惊到的漏拍,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你在听一首歌,突然有一个音弹错了,只有一秒钟的不和谐,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但你记住了那个错音,它留在你的耳朵里,怎么也赶不走。
徐清童坐在那里,看着李盛夏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有点在意这个人的反应。
不是那种“同桌你好烦”的在意,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在意。
她赶紧移开目光,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画完低头一看,纸上赫然写着“李盛夏”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太阳,太阳下面有一行小字:你的名字是夏天,但你是不是从来不晒太阳?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旁边的李盛夏翻了一页书,依旧没有看她。
教室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从开着的窗户飘了进来,落在地板上,又被风吹到了墙角。徐清童盯着那几片叶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头发剪短了。”
徐清童猛地转过头去,李盛夏正低着头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突然短路了,所有的语言都变成了一团浆糊。
她最后只憋出了一个字:“啊?”
李盛夏没再说话。他甚至没有抬头,如果不是徐清童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句话,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像碳酸饮料里的气泡一样噗噗噗地往外冒。
她想问他: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你是说我的头发吗?你觉得好看还是不好看?
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觉得,如果她问了,李盛夏可能会用那种淡淡的、不感兴趣的眼神看她一眼,然后说一句“没什么”,把那仅有的半句话也收回去。
她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她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去,假装看黑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右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窗外又有几片叶子落了下来,秋天的阳光软绵绵地铺在课桌上,空气里有桂花若有若无的甜味。徐清童偷偷地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注意到我的头发了。写完她又划掉了,划了好几道,直到那行字完全看不见。
然后她转过头,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李盛夏的侧脸。
他正好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冬天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静的、幽深的黑暗。但那片黑暗里有她的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成型的念头。
徐清童的呼吸顿了一下。
李盛夏先移开了目光,他转回去继续看书,表情依旧冷淡,好像刚才的对视只是一次无意的、可以被忽略的物理现象,就像风吹过来叶子会动一样自然。
但徐清童知道不是的。那个对视持续了至少两秒钟,两秒钟的时间里,他有足够的时间移开目光,但他没有。他看着她,就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移开。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但她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甚至还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大概是因为在李盛夏面前,她不想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
可事实上,她就是。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次深刻的剖析:徐清童,你清醒一点,他只不过是注意到你剪了头发而已,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可能是觉得你原来的长头发太碍事了挡到他看黑板了,所以看到你剪短了觉得舒坦了而已。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她的心跳还是不听话地快着。
接下来的日子,徐清童发现了一个让她很不安的事实:她对李盛夏的关注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她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李盛夏喝水的时候会先把瓶盖拧松再拧紧,好像在确认什么;比如他走路的时候右脚会稍微比左脚迈得大一点,所以走起路来有一种微微的、不太对称的节奏感;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会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但她只见过一次,还是因为课间的时候前排的男生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他嘴角动了动,那个酒窝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她开始期待每天上学。不是因为喜欢学习,而是因为可以看到他。她甚至开始早起十分钟,这样就能比李盛夏早到教室,然后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在等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每次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不争气地加快,然后她会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这很蠢。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她才高一,她应该好好学习,而不是像个小女生一样偷偷关注自己的同桌。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听理智的话,它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怎么折腾你就怎么折腾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唯一让徐清童觉得有点安慰的是,李盛夏对她的态度似乎在发生非常非常微妙的变化。说“微妙”是因为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她不是每天都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比如他偶尔会接她的话了。虽然还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沉默。有一次她自言自语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他居然“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虽然那个“嗯”轻得差点被风吹走,但徐清童听到了,并在心里放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再比如他借她的橡皮用了一次。虽然就一次,而且用完就还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徐清童觉得那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她的橡皮,他用过了,他们的东西有了交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从“毫无交集”变成了“共享一块橡皮”,这是质的飞跃。
她把那块橡皮收进了笔袋的最里层,决定再也不用了。她的好朋友杨采馨知道了这件事,笑得直不起腰来,说她是“全世界最傻的恋爱脑”。徐清童反驳说她没有恋爱,她只是比较珍惜自己的文具。杨采馨说你可拉倒吧,你那块橡皮五毛钱买的,你珍惜个屁。
徐清童说不过她,只好闭嘴。但她心里清楚,杨采馨说的没错,她确实有点过分了。一块橡皮而已,她搞得像什么定情信物一样,确实挺丢人的。
但她也控制不了自己啊。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女生们自由活动,男生们在打篮球。徐清童和杨采馨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杨采馨在说隔壁班一个男生的八卦,徐清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一直在球场上追着李盛夏跑。
李盛夏打球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像一杯凉白开,不冷不热的,打球的时候却突然有了温度。他跑动很积极,投篮的动作很舒展,手臂抬起来的弧度很好看。他进球的时候会微微笑一下,那个很淡的笑容比冬天的太阳还珍贵,徐清童隔了半个操场都能感受到那种冲击力。
“你能不能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杨采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徐清童收回目光,脸微微红了:“我没有。”
“你脸红什么?”
“晒的。”
“十一月的太阳晒得你脸红?”杨采馨翻了个白眼,“徐清童,你完了你知道吗?你彻底完了。”
徐清童没说话,因为她知道杨采馨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完了。她喜欢上自己的同桌了,喜欢上了一个对她毫无兴趣的、冷冰冰的、长得很帅的男生。这个事实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甜蜜。
她看着球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喜欢就喜欢吧,反正又不会怎么样。她不会告诉他的,这种事情说出来的话,万一他连同桌都不想跟她做了怎么办?她现在至少还能坐他旁边,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侧脸。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想得很清楚,但她低估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藏就能藏住的。感情这种东西就像春天的草,你越想压住它,它越要从缝隙里钻出来,不管你用多大的石头压着,它总能找到办法见到阳光。
那天体育课结束后,大家陆续回到教室收拾东西准备放学。徐清童最后一个从操场回来,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她走到座位前,发现李盛夏还没走,他正站在窗边往外看,书包已经背好了,似乎在等什么人。
徐清童走到座位上弯腰收拾东西,她把课本塞进书包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桌抽屉里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来,纸条是折叠的,外面什么也没写。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好看,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徐清童拿着纸条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条手臂,最后连心脏都在抖。她猛地抬头看向窗边的李盛夏,他已经转过身来了,正靠在窗台上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冬天夜晚的黑暗,而是深秋傍晚的天光,将暗未暗的,有一点点残留的亮。
徐清童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在看球而已”。但这些借口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全部粉碎了,因为李盛夏看她的眼神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看到了,他可能已经看到了很多她以为他看不到的东西。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徐清童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盛夏看着她,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次可以直接看。”
他说完这句话,拎起书包,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经过她的时候,他的肩膀几乎擦到了她的手臂,徐清童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温暖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像秋天傍晚的风。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徐清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慢慢低下头,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个人啊,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也在看她,不然怎么知道她在看他?他看她的时候她完全没发现,说明他比她更小心、更隐蔽、更不动声色。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偷偷喜欢他,没想到他可能也在偷偷看她。只不过她看他的时候会被他发现,而他看他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察觉。
徐清童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课本的最后一页。她把书包背好,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她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校门口的梧桐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盛夏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书包单肩背着,正在低头看手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徐清童的脚边。
他没有走。
徐清童的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整条街都能听到。她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好像走的不是水泥路面,而是某种更柔软的、随时会陷下去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盛夏抬起头,收起手机,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在夕阳下,根本看不出来。
徐清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她想,这个人也许不是不感兴趣,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也许他的冷淡不是拒绝,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方式。也许在那些她不说话的午后,在她以为他根本没在听的自言自语里,他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用那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怎么还没走?”
李盛夏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出了那天最后一句话。
“在等一个人。”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他们中间。徐清童看着那些叶子,又看看李盛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一杯放了糖的水,糖在慢慢融化,你喝起来还是水的味道,但你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
她没有问他在等谁,他也没有说。他们并肩走出了校门,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但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沉默地、坚定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徐清童走在李盛夏的左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了金色,他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跳了,但她不再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她想,跳就跳吧。
反正他也听不到。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什么都知道。也许他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也许从她掏出那包话梅的第一天开始,从她剪了头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开始,从她以为自己在偷偷看他的每一个瞬间开始,他都知道。
而他没有躲开。
这才是最重要的。
徐清童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李盛夏的步伐。他们走在秋天傍晚的街道上,两旁的梧桐树一路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落叶在他们脚边打旋。远处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海,太阳正在沉下去,但明天它还会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