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到溶洞的时候,阿烈已经在了。
他靠在溶洞的石壁上,身上的鳞片掉了好几片,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但看着还是很吓人。林北游过去,二话不说就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我说了不严重。”阿烈躲了一下。
“别动。”林北按住他,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幸好没伤到骨头,但需要好好处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在龙宫里偷的疗伤药,一直贴身藏着。他拔开瓶塞,把药粉撒在阿烈的伤口上。
阿烈疼得龇了龇牙,但没叫出来。他看着林北认真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林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了。碧波潭最近伙食是不太好,但也没到瘦了的程度。
“你才瘦了。”他说。
“我说真的。你腮帮子都凹下去了。”
“那是鲇鱼本来就长那样。”
“放屁。鲇鱼腮帮子圆着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着笑着,阿烈忽然安静下来。他盯着林北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林北。”阿烈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你”,是“林北”。阿烈很少叫他的名字。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阿烈深吸了一口气——不对,吸了一口水。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林北有点慌。
“我刚才在暗河里碰到了九头虫。”阿烈说。
林北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九头虫跑了。孙悟空追他,他没跑掉,受了重伤。他钻进了暗河,正好撞上我。”阿烈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想夺我的身体。他说他活不了了,想借我的身体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打了一架。”阿烈咧嘴笑了一下,“我打不过他。那家伙活了上万年,我就是个小鱼精。但我做了件事——我把那根线烧了。”
林北没听懂。“什么线?”
“咱们之间的那根线。我把我的那一端烧了。烧的时候会产生很大的能量波动,我把那个波动当武器,炸了九头虫一下。他伤上加伤,彻底死了。”
林北愣住了。他忽然感觉到那根线,那条连接他和阿烈的线,正在变弱,和之前那种离得远了会变弱不一样,就像一根绳子被火烧着,一寸一寸地变成灰。
“你在说什么?”林北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线烧了?那你——”
“那根线烧了,咱俩就没关系了。”阿烈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你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你的身体还在那个天桥上,时间只过去了一瞬间。你回去之后,还能继续活着。阿烈这个人格,会彻底消失。”
“你骗人。”林北说,“你烧了线,你会死的。不是消失,是死。”
阿烈没说话。
“阿烈,你看着我。”林北游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你到底做了什么?”
阿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林北从来没有见过阿烈红眼眶。阿烈从来不会哭。
“林北,”阿烈说,“那根线是咱俩穿越的时候连在一起的。只要线还在,你就回不去。只有把线烧了,你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而我是从你脑子里分出来的,线断了,我就没有了根源。我会像影子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那你就别烧!”林北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咱俩一起留在这里,也能活!”
“别傻了。”阿烈说,“线留着,咱俩就是一体的,我死了,你也会死。九头虫那么强大,我赌不起,还好,产生的能量把他炸死了,我还能来见你最后一面。”
“那你呢?你就这么消失了?”
阿烈摇了摇头。“我不一样。我是从你脑子里分出来的。我没有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没有。现在有了,但这个身体是用你的意识撑着的。线一断,这个身体就是一副空壳。我会彻底消失,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不。”林北说。
“林北,你听我说。”阿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从小到大,你照顾了我二十年。你让我用你的身体,你让我出来闹,你从来不怪我。我闯了祸,你替我收拾。我跟人吵架,你替我道歉。我占着你的身体不肯还的时候,你就在脑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从来不会硬把我按回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肯把身体还给你吗?不是因为抢不过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在等着。你在脑子里等着,安安静静的,从来不催我。我闹够了,累了,就想回去。回去就能看到你。你永远在那里。”
阿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浑浊的河水中,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现在该我等你一回了。”阿烈说,“你回去。你好好活着。我在你的记忆里待着。虽然人格会消失,但你记得我,我就没白来过。”
“我不要你消失。”林北说,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要你活着。”
“我已经活过了。”阿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林北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暴躁,不是嫌弃,是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十六岁那年,我从你脑子里冲出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阳光是亮的,风是暖的,打在人身上拳头是疼的。我活了二十年,够了。”
那根线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林北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上拽。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尾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阿烈!”林北拼命抓住阿烈的爪子,但他的手在穿过阿烈的手——不是阿烈在消失,是他在消失。
“别怕。”阿烈说,“回去之后好好活着。别再加班到三点了。找个女朋友。别再那么怂了。被人欺负了要还手,知道吗?”
“阿烈——”
“对了。”阿烈忽然笑了笑,“那个破天桥,以后别站那么靠边。摔下去怪疼的。”
林北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烈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眼泪也在流,但他的嘴角是向上的,他在笑。
“林北。”阿烈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让我活过。”
那根线断了。
彻底断了。
林北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往上拽,穿过溶洞的顶、穿过泥土、穿过暗河、穿过云层,他看到了一面镜子,暗金色的花纹在黑暗中流动,镜子里映出两个身影,一个在上升,一个在下沉。
然后,一切都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