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日子,两人每隔几天就在溶洞里碰一次头。一开始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交换完情报就走。但慢慢地,碰头的时间越来越长,聊的事情也不仅仅是碧波潭的事了。
有一天晚上,阿烈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林北在溶洞里等得焦躁不安,通过那根线喊了他好几次,都没有回应。他差点要游出去找人了,阿烈才从暗河里钻出来,浑身是伤,鳞片掉了好几片,嘴边还有血迹。
“你怎么了?”林北游过去。
“别碰!”阿烈躲开他的手,呲着牙,“碰到个硬茬子。也是条黑鱼精,非说我是来抢地盘的。打了一架。”
“打赢了?”
“你看我这样子像赢了吗?”阿烈没好气地说,但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也没输。他比我伤得重。”
林北没说话,游到溶洞角落里翻出几株草药。这是他之前在外面转悠的时候顺手采的,认得不全,但知道几种能止血消炎。他把草药嚼碎了,递过去:“敷上。”
阿烈看着那坨绿糊糊的东西,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草药。敷上好的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草药的?”
“我在潭里巡河的时候,看水草看多了,大概知道哪些能止血。”
阿烈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敷在伤口上。药草碰到伤口的一瞬间,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叫出来。林北又撕了一块自己的衣裳,帮他缠上。两个鱼头凑得很近,阿烈能闻到林北身上那股子碧波潭的水腥味,混着草药的苦味。
“谢了。”阿烈小声说。
林北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阿烈说“谢了”。以前在脑子里的时候,阿烈从来不说谢谢,顶多就是哼一声表示知道了。现在这两个字从鱼嘴里说出来,听着怪别扭的。
“嗯。”林北应了一声,假装不在意。
但那天晚上,两人在溶洞里多待了很久。阿烈破天荒地主动说起了他在外面遇到的趣事,一只自以为是的青蛙精,非要跟他比游泳,被他一尾巴拍飞了。林北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阿烈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没忍住,咧着嘴笑了。
笑完之后,阿烈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林北,那种眼神林北见过——以前在脑子里的时候,阿烈偶尔会露出这种眼神,但那时候没有身体,看不到表情,只能感觉到情绪。现在看到了,林北才发现,阿烈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暴躁,不是嫌弃,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说,”阿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咱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林北想了想:“在别人眼里是两个人。在咱们自己眼里——我也不知道。”
“我感觉我跟你不太一样了。”阿烈说,“以前在脑子里的时候,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高兴我也高兴,你难过我也难过。现在分开了,你难过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但我自己的感觉跟你不一样了。你懂我意思吗?”
林北懂。他也有这种感觉。以前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现在分开了,像一枚硬币被掰成了两半,每一半都有自己的边缘、自己的形状。他们还是同一枚硬币,但已经不再是完整的那一枚了。
“所以咱们以后会变成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吗?”阿烈问。
“不会。”林北说,“不管变成什么样,根上还是一个人。这条线断不了。”
阿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林北的爪子。两只绿爪子长得一模一样,但阿烈的那只上多了一道疤——是刚才跟黑鱼精打架留下的。
“要是有一天这条线断了呢?”阿烈问。
林北没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溶洞外传来水流的声音,悠悠的,像一首催眠曲。林北打了个哈欠。阿烈也打了个哈欠。
“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林北说。
“行。”
两个身体蜷缩在溶洞的石头上,挨得很近。林北闭上眼睛之前,感觉到阿烈那边通过那根线传来一阵暖意。不是语言,不是画面,就是一种温度,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睡吧。他回应了一下,也传过去一阵暖意。然后两个身体同时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