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烈走了之后的头几天,林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在脑子里的时候,阿烈虽然烦,但他的存在感是很强的。高兴的时候闹腾,不高兴的时候也闹腾,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现在分开了,脑子里的那个角落空了,安静得让他不习惯。
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到了眼前的事情上。
碧波潭底的生活比他想象的更难。万圣龙王是个暴躁的老头儿,动不动就打骂小妖。林北——现在叫奔波儿灞了——挨过好几次打,每次都缩着脖子叫饶,跟其他小妖一模一样。他不敢表现出任何特别之处,也不敢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他就是一个最底层的小妖,巡河、搬东西、挨骂、喝酒,日复一日。
最难受的不是挨打,是要一直演。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跟别的妖怪不一样。他跟虾兵蟹将们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吹牛,一起在背后骂万圣龙王。他学会了一个本事,在说每一句话之前,先想一下“一个小妖会怎么说”,然后再开口。时间长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演的。
阿烈那边倒是过得挺痛快。他沿着暗河一路往北,游了几天几夜,到了一个叫芦苇荡的地方。他变回人形,一个黑脸膛的矮胖汉子——四处晃悠。他脾气不好,但脑子不笨,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横着走。他很快就搞清楚了几件事:现在是贞观十九年,唐僧取经已经走了六年,碧波潭的剧情至少还有两年。他还打听到了祭赛国和金光寺的位置,摸清了几条水路。
但他也在外面惹了麻烦。有一天林北正在巡河,忽然感觉到那根线猛地绷紧了,紧接着阿烈的意识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怒气:“妈的,碰到个不长眼的!”
“怎么了?”林北问。
“一个破山神,说我踩了他的地盘。我就踩了怎么了?他又没立牌子!”
“你没跟人家动手吧?”
“动了。”
林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吸了一口水。阿烈打架他一点都不意外,以前在脑子里的时候,阿烈就隔三差五要跟人干架。问题是以前用的是林北的身体,打完架林北还得替他收拾烂摊子。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身体,打完了拍拍尾巴就走了,倒是省事。
“打赢了还是打输了?”林北问。
“平手。那老头儿有两下子。”
“受伤了没有?”
“蹭破点皮。死不了。”
林北想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跟人动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阿烈就是阿烈,让他改脾气不如让他去死。而且说实在的,要不是阿烈这个脾气,以前在脑子里的时候,林北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他出头。阿烈帮他挡过不少事。
“小心点。”林北说。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的。”
那根线松了下来。阿烈的情绪从愤怒变成了不耐烦,又从不耐烦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林北知道他在烦什么——不是因为打架输了,而是因为他们分开了。以前打完架,阿烈可以缩回脑子里,把身体交给林北去处理伤口、去应付后续。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得自己给自己包扎,自己扛着所有的后果。
林北没说什么。他知道阿烈不会承认自己在烦这个,也不会承认自己需要林北。但他感觉到了,通过那条线。阿烈感觉到了林北的感觉,于是更烦躁了。
“你别在那瞎琢磨我。”阿烈说。
“我没琢磨。”
“你就是在琢磨。我感觉得到。”
“那你别感觉。”
“你……”
线的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阿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林北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脆弱,但接近了。
“你那边怎么样?”阿烈问。
“还行。没被打死。”
“那就好。”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林北知道阿烈在等他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以前在脑子里的时候,什么都能说,因为说什么对方都能听见,不用修饰,不用掩饰。现在分开了,反而有了距离。有距离就有了客气,有了客气就有了说不出口的话。
“三天后碰头。”林北说,“下游那个溶洞。”
“知道了。”
线那边的意识收拢了,像一个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林北知道这是阿烈在说“回头见”。他也回应了一下,然后继续巡他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