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知道自己脑子里不只有一个人。
医生说这叫分离性身份障碍,俗话叫多重人格。林北管另一个人叫阿烈。阿烈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因为他说“我脾气烈”。
林北是主人格,阿烈是副人格,两个人格共用一具身体,轮流掌控意识。
林北在的时候,他是个安静、内向、有点懦弱的程序员,能忍则忍,遇事习惯先退一步。阿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个人——嗓门大,脾气爆,动不动就跟人干架,连走路姿势都不一样。
那天晚上,林北加班到很晚。他站在天桥上看着车流,阿烈忽然在脑子里冒出来,“这破班有什么好上的,不如辞职”。林北说:“房贷还没还完。”阿烈说:“你就知道还房贷,你活着就是为了还房贷?”两个人吵着吵着,林北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身体像是从中间撕开了,像一块磁铁断成两截,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再睁眼的时候,他在水里。
浑浊的河水,满嘴泥腥味,浑身滑溜溜的。他低头一看,两只绿爪子,全是细小的鳞片,指尖带着弯弯的指甲,指间还连着蹼。他想叫,张嘴吐出一串泡泡。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脑子里那种模糊的、隔着一层东西的声音,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但同时又在脑子里响着,像立体声一样。
“我操!这什么玩意儿!”是阿烈的声音。
林北猛地扭头。透过浑浊的河水,他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黑鱼精,正从水里探出脑袋,圆睁着两只大眼,一脸惊恐地往这边看。那个鲇鱼精的表情、动作、神态,跟他脑子里的阿烈一模一样——暴躁、慌张、但死撑着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他们分开了,两个人格,两个身体。
林北看着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自己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嘴同时张开,又同时闭上。水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晃动。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北在心里问。他没有张嘴,只是像以前在脑子里那样,把想法传过去。
“能。”阿烈的声音传回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这他妈怎么回事?咱们分开了?”
“好像是。”
“你怎么老是干这种倒霉事?上回你把咱俩锁在门外冻了一晚上,这回你直接把咱俩变成鱼了!”
林北没反驳。他游到身边的一块石头旁,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奔波儿灞。阿烈也游到他那边的一块石头旁,上面刻着:灞波儿奔。
“西游记?”阿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难以置信,“咱俩穿成西游记里最惨的两个妖怪了?那俩被孙悟空割了耳朵割了嘴唇的炮灰?”
“是。”林北说。他知道阿烈也看过西游记,虽然阿烈平时不耐烦看书,但电视上放过的那些他还是跟着看了的。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碧波潭万圣龙王手下的两个鱼精,九头虫的小弟,被派去祭赛国金光寺巡塔,撞上孙悟空,一个割了耳朵,一个被割了嘴唇,然后被穿了琵琶骨锁塔里了。
“所以咱俩的结局就是被锁塔里?”
“按原著是的。”
“那你想办法啊!你不是最会想办法吗?”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有两个身体,两个人格,但根上还是一个人。有条隐形的线把他俩连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阿烈的情绪,阿烈也能感觉到他的。隔着多远都感觉得到,只是远了会变弱。
“现在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俩的关系。”林北说。
“为什么?”
“因为两个妖怪如果被人发现是同一个人,你觉得会怎样?这个世界不会允许这种怪物存在。”
阿烈沉默了一会儿:“行。那咱俩就是普通同事,平时尽量别凑一起。”
“信息还是要交换的。找个没人的地方碰头。”
“行吧。但你别离我太近,我看着你就烦。”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奔波儿灞!灞波儿奔!巡河了!再不去龙王要你们好看!”一只举着钢叉的虾兵游了过来,瞪了林北一眼,又绕到阿烈那边瞪了一眼,摇摇头走了。阿烈冲那个虾兵的背影竖了个中指,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
“走了。”阿烈说,转身往一个方向游去。
“你去哪?”
“出去看看。我才不要在这破潭里待着等死。”阿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你留在这儿当你的好小妖吧。”
“小心点。”
“管好你自己。”
阿烈钻进了一条暗河,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林北感觉到那条线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走了”,又像是在确认线还连着。他回应了一下。然后两个身体,一个在碧波潭底慢慢往下沉,一个在暗河中逆流而上,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