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头雾气缭绕的，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怎么都遮不住。

赵宸两手背在身后站着，黑金蟒袍上那些金线一闪一闪的，跟装了星星似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叫他“师父”的姑娘，眼神深深的，像是在看她这身皮囊底下，是不是还藏着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娇憨可爱的义妹。

“既然进了我门下，就是我赵宸的徒弟了。”

赵宸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顶嘴的劲儿。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聚起一点寒光，轻轻点在赵霄霄眉心上。

“疼！”

赵霄霄没忍住叫了一声。那不是身上疼，是灵魂被人翻来覆去地看，那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底子太薄了，一身的凡胎浊骨。”赵宸收回手，眉头微微皱着，可眼底深处藏着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上一世你跟我一块长大，一块修炼，也没少吃苦头。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一世，你得从头来。”

赵霄霄咬着牙，忍着眉心那股刺痛，倔强地仰起头：“弟子不怕吃苦。只要能跟师父在一起，只要能……重回天庭，弟子什么磨砺都受得住。”

赵宸眼神微微一凝，顿了一下才说：“我知道你是因着白晨的死才有了神识。白晨是咱们共同的朋友，不，是家人。是咱们所有人的牵绊。杀他的那个妖魔，早晚不得好死，这笔账师父替他算。可在那之前，你得先能保住自己的命。”

说完，他的眼神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哥哥。

“你好好修炼，天大的事师父给你顶着。”

赵霄霄看着这个她喜欢的哥哥——不对，现在是师父了——脸上悄悄红了一下。

“是！师父！”

大殿另一边。

“俺老孙的徒弟在哪？俺老孙的徒弟在哪？”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把大殿那股严肃劲儿全冲散了。

只见一只穿着锁子黄金甲、戴着凤翅紫金冠的猴子，正抓耳挠腮地蹲在一根盘龙柱上，手里还转着那根金箍棒。

林州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他看着眼前这位齐天大圣，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看啥看？呆子！”孙悟空一个跟头翻下来，落在林州面前，火眼金睛上上下下打量他，“根骨差得要命，胆子还小，刚才在船上吐成那样。俺老孙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林州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圣爷，我……我那是晕船，不是胆小。”

“嘿！还敢顶嘴！”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大殿晃了三晃，“俺老孙不嫌你，你也别嫌俺。既然拜了师，往后俺老孙这一身本事，好歹教你个七七八八。不过丑话说前头，俺老孙教徒弟的方式，可‘特别’得很。”

林州看着那根定海神针，咽了口唾沫，眼睛却越来越亮：“只要能变强，我不怕特别！”

“好！有种！”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走，跟俺回花果山，先让你尝尝俺的猴儿酒！”

林州跑去跟霄霄他们告别，扯着嗓子喊：“等俺老孙学会了七十二变，再回来找你们！”

花果山的日子，跟林州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拜了齐天大圣为师，头一件事就是学腾云驾雾。结果孙悟空把他带到一片桃林里，指着满树的桃子说：“摘。”

“摘桃子？”林州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摘桃子。”孙悟空往树上一躺，翘着二郎腿，“今天摘完这片林子，明天俺来检查。”

林州看了看那片桃林，一眼望不到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孙悟空那张“你敢废话就挨揍”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他摘了一整天。太阳毒得很，晒得他后背发烫。手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脖子仰得酸疼，腰也直不起来。傍晚的时候，他瘫在树下，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颗桃子，咬得汁水直流。

“累不累？”

“累……”林州有气无力地说。

“那就对了。”孙悟空把桃核随手一扔，“明天继续。”

第二天，还是摘桃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了第六天，林州实在忍不住了。他把筐子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躺在树上的孙悟空喊：“师父，你到底教不教我本事？我天天摘桃子，这跟修行有什么关系？”

孙悟空从树上翻下来，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

“你觉得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林州壮着胆子说，“我又不是来当果农的。”

孙悟空没生气。他伸出手，从旁边的树枝上摘了一颗桃子，放在林州手心里。

“你看看这颗桃子，跟昨天摘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州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颗比昨天那颗大一点？”他试探着说。

“废话。”孙悟空翻了个白眼，“俺让你看的是——这颗桃子长在朝南的枝头，晒的太阳最多，所以最甜。昨天你摘的那些，大多长在背阴面，酸。你连桃子的好坏都分不出来，将来怎么分辨敌友？怎么分辨真假？怎么分辨别人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林州愣住了。

孙悟空站起来，背着手，仰头看着满树的桃子。

“俺老孙当年在蟠桃园待了三百年，看了三百年的桃子。你以为俺光看着？俺在那三百年里，学会了怎么看人，怎么看事，怎么在别人动手之前就看出他要干嘛。这不是本事，这是眼力。眼力到了，本事自然就到了。”

林州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桃子。太阳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忽然觉得，这颗桃子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师父，我明天还摘。”

“嗯。”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那棒子变得又长又细，横在半空中。他一个翻身躺了上去，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晃着。

“摘完桃子，俺教你翻跟头。”

林州眼睛一亮：“筋斗云？”

“想得美。”孙悟空闭着眼，“先学翻跟头不摔跤。连跟头都翻不好，还想腾云？”

林州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拿起筐子，往桃林深处走去。

山顶上，赵霄霄的日子也不轻松。

赵宸教徒弟的方式，跟她想的也不太一样。她以为师父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盘腿坐在蒲团上，念一句她跟一句。可赵宸不这样。

第一天，他把她领到后山一处瀑布跟前。

“站进去。”赵宸指着瀑布底下那块被冲刷得光溜溜的石头。

赵霄霄看着那奔腾而下的水，咽了口唾沫。那水少说有十几米高，砸在石头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劲儿。

“站……站进去？”

“嗯。”赵宸语气平淡，“站到那块石头上，站稳了。什么时候能站一炷香不倒，什么时候回来找我。”

赵霄霄咬了咬牙，挽起裤腿，踩着湿滑的石头一步一步挪过去。刚踩上那块石头，水砸下来的力道差点把她掀翻。她赶紧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抱住石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她直打哆嗦。头发糊了一脸，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可她不敢松手。

赵宸就站在岸上，两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赵霄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知道手臂酸得发抖，膝盖疼得发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可她没下来。

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她每次想松手的时候，就想起白晨那张惨白的脸，想起梦里那件被血染红的道袍。

那口气咽不下去。

终于，她撑不住了。手一滑，整个人被水冲出去好几米，摔在下面的水潭里，呛了一大口水，狼狈地爬上岸。

赵宸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天继续。”

他把一件干燥的外袍扔在她头上，转身走了。

赵霄霄裹着那件外袍，坐在石头上喘气。外袍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上头有赵宸身上那种清清冷冷的气息。她把脸埋进衣领里，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第二天，她又去了。

这回她没急着站上去。她先在岸边看了很久，看水怎么流，看石头哪块地方最粗糙、最容易抓牢，看水流在哪个位置最猛、哪个位置稍微缓一些。

然后她才走上去。

这回她站了快两炷香。

赵宸还是站在岸上，没说话，也没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了第七天，她终于能在石头上稳稳地站一炷香了。不是蹲着，是站着。腰挺得笔直，水从头顶劈下来，沿着肩膀两边分开，她的脚像钉在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赵宸从岸上走下来，站在水边，看着她。

“下来。”

赵霄霄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水里。赵宸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

“明天开始，在瀑布底下练剑。”

赵霄霄抬头看他，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师父，我是不是有进步了？”

赵宸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差得远。”

赵霄霄追上去，也不在意他这么说，絮絮叨叨地跟在他身后：“师父，那我在瀑布底下练剑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看着吗？万一我练错了怎么办？师父你吃了吗？你今天怎么穿这身衣服，之前那件蟒袍呢？”

赵宸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庭的时候。那时候赵郡主还是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也是这样的，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疼。

可他从来也没嫌过她吵。

“闭嘴。”他说。

可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慢到赵霄霄不用小跑就能跟得上。

瀑布底下练剑的日子，比站桩苦多了。

水从头顶砸下来，眼睛睁不开，呼吸都费劲。剑举起来就被水冲歪，根本没法保持姿势。赵霄霄练了一天，剑飞了无数次，人被冲倒无数次，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

晚上回去，京小北帮她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

“霄霄，那个赵宸是不是故意的？这也太难了。”

赵霄霄趴在床上，咬着牙忍着疼，声音闷闷的：“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为我好。”

京小北不懂，可她没再问。

第二天，赵霄霄又去了。这回她没急着练剑，而是先站在瀑布底下，感受水的力道。哪里最重，哪里最轻，什么时候水会变急，什么时候会缓一些。

她站了半个时辰，才慢慢举起剑。

这回，剑没飞。

不是因为她力气变大了，是因为她找到了水的缝隙。在瀑布最猛的地方，水和水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空隙。她把剑插进那道缝隙里，水从剑身两侧冲过去，力道被卸掉了一大半。

她在那块石头上站了整整一天，剑一次都没飞。

晚上回去，她去找赵宸。赵宸正坐在案前看书，头都没抬。

“师父，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水的缝隙！”赵霄霄兴奋地说，“水不是铁板一块，它有缝！把剑插进缝里，就不会被冲走！”

赵宸放下书，抬起眼看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嗯。”

就一个字。

赵霄霄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以为师父会夸她，至少会笑一下。可他没有。她抿了抿嘴，低低地“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霄霄。”

她停住脚步，回头。

赵宸看着她，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今天，比昨天多站了两个时辰。”

赵霄霄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更真，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师父，你一直看着我？”

赵宸没回答，重新拿起书，低头看。可他的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赵霄霄没看见。她高高兴兴地跑回自己房间，觉得今天这一整天，值了。

花果山那边，林州摘了半个月的桃子。

半个月后的一天，孙悟空把他叫到山顶上。山顶风大得很，吹得林州站都站不稳。

“你摘了半个月的桃子，知道哪棵树上的桃子最好吃吗？”

“知道。”林州指着山脚下第三排第六棵树，“那棵。朝南，日照足，土质松，旁边还有条小溪。”

“嗯。”孙悟空点了点头，忽然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那棒子变得巨大，横在半空中，离地三米多高。

“跳上去。”

林州看了看那根棒子，又看了看孙悟空。

“跳上去？”

“对。跳上去，站稳了。掉下来就从头再来。”

林州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起跳。他跳上去了，但没站稳，身子一晃就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

他爬起来，又跳。又摔。

再跳。再摔。

摔到第十次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疼的地方。

孙悟空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疼不疼？”

“疼……”林州有气无力地说。

“那就对了。”孙悟空站起来，“明天继续。”

林州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忽然笑了一声。

“师父。”

“嗯？”

“你当年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比这疼多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林州没再问。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退回到起跑的位置。

“再来。”

孙悟空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火眼金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金箍棒又降低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林州没注意到。他助跑，起跳，这回稳稳地落在了棒子上。他张开双臂，像走钢丝一样晃了两下，然后站住了。

他站在三米多高的半空中，风吹得他衣角乱飞，可他没掉下来。

“师父！我站住了！”他低头朝下面喊。

孙悟空仰头看着他，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嗯。”他说，“下来吧。明天教你翻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