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去东海这一路,比想的要远得多,也邪门得多。
自从白晨死了以后,那个叫“灵界复苏”的小破论坛上,突然冒出来一堆帖子,全在说“东海有仙岛,能渡有缘人”。赵霄霄心里清楚,这不是凑巧,是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他们走。
天黑蒙蒙的时候,一行人上了船。到了才发现,不光是他们几个去拜师,还有好多人也一样。大家挤在一艘破旧的船上,漂在海中央,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可那声音、那气息,又熟得很,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似的。
船刚开出去没多远,水面就不对劲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整条船猛地往上一颠。林州正靠在船舷上发呆,一个没站稳,脑门磕在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什么玩意儿?”他揉着额头,往水里看。
水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赵霄霄看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看见了——水底下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正绕着船打转。那影子少说有五六百斤,粗粗壮壮的,像条成了精的蟒蛇,又像什么叫不出名字的怪物。
“别吵。”她低声说。
林州闭嘴了。
船又晃了一下,这回比刚才更猛。木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京小北吓得一把抓住赵霄霄的衣角,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了。
“霄霄,底下有东西……”京小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
赵霄霄盯着水面。那团黑影忽然停了,就停在船正下方。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往上看,像是在打量他们,像是在挑拣——这些人里,哪个最嫩,哪个最好下口。
船身猛地一歪,几乎要侧翻。所有人都往一边倒,七手八脚地抓住能抓的东西。有人尖叫,有人骂娘,有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直接哭了出来。
“什么东西上来了?别晃了!老子都要吐了!”林州脸色发青,晕船加害怕,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赵霄霄没理他。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你干嘛!”林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不要命了?”
赵霄霄没回头。她的手碰到了一截滑溜溜的、冰凉凉的东西,像是什么生物的触须。那东西感觉到她的触碰,猛地一缩,船跟着剧烈地颠了一下。
然后,一个巨大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不是蟒蛇,不是鱼,是一颗长着角的、覆盖着黑青色鳞片的头颅。两只眼睛跟灯笼似的,发着幽绿色的光,直勾勾地盯着船上的人。它张开嘴,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像倒钩一样的牙齿,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我操……”林州往后退了两步,腿都软了。
那怪物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胸口发闷。它从水里抬起半个身子,水花四溅,船被推出去好几米。月光下,赵霄霄看清了它的全貌——那东西上半身像蜥蜴,下半身却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浑身上下挂满了水草和藤壶,像是从海底最深处爬上来的老东西。
它低下头,那双幽绿的眼睛扫过船上每一个人,最后停在赵霄霄身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赵霄霄没动。她也没躲。她就那么站在船头,跟那东西对视。风把她白色的衣服吹得呼啦啦响,她黑头发糊了一脸,可她一步都没退。
那东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猛地朝她扑过来。
“霄霄!”京小北尖叫。
赵霄霄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就在她抬手的那一刹那,指尖忽然亮了一下——很淡的金光,像是擦亮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就灭了。
但那怪物像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猛地缩回了水里。水面翻涌了好一阵,那团黑影迅速往下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
船稳住了。
所有人都在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赵霄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热度,可那金光已经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她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确定那道光是真的还是自己吓出幻觉了。
“你刚才……”林梵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赵霄霄把手缩回袖子里,“我真的不知道。”
京小北从后面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还在发抖。赵霄霄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天黑透了之后,海面上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那雾浓得跟棉花似的。
船继续往前漂。那怪物再也没出现过,可水底下偶尔有什么东西游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在提醒他们——这趟路,没那么好走。
快到东海边上的时候,京小北看见一只白兔子从面前飘过去。她顺着兔子看过去,兔子身后站着一个披红披风的女人。京小北不认识她,可心里头莫名地发慌,吓得嘴都张不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霄霄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
“没……没什么。”京小北咽了口唾沫,没敢说。
船头雾很大。赵霄霄眯着眼睛看过去,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穿古装的青年男子正撑着篙。那人半透明似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本来就在那儿。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白晨。
不是长得像,就是白晨。那眉眼,那身板,那撑篙的姿势,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不是刚死不久吗?赵霄霄盯着那张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喊他,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青年始终没回头,像没听见,也像根本不存在。
船靠岸的时候,天快亮了。
赵霄霄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岛。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人——机灵的京小北、林梵、吐得稀里哗啦的林州,还有那三个看着有点憨的吴天真、王庞和张起官。
“白晨师兄的死,八成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赵霄霄说,声音不大,可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咋办?”吴天真挠挠头,手里还盘着俩核桃。
“到了,准备上岸吧。”赵霄霄嘴角一勾,那表情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倒像是另一个人,“咱们的路,只能往前走,没有退路。”
上了岸,走到岛上那座金灿灿的屋子跟前。
“啊——”京小北吓得一声尖叫。
张起官反应最快:“怎么了?”
“咱们坐的船……划船的人……全不见了!”京小北慌慌张张地说。
赵霄霄猛地回头。
赵霄霄脸上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无奈——碰上这种事儿,没点门道的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场面一下子乱了。凡人那点胆子,碰上这种事根本不够用。赵霄霄站在原地,闭着眼睛,一脸无奈。这种时候,只有懂点道行的人才明白怎么回事。
接着每人发了一份拜师名单。那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名字——张大二世子和张二世子,三田都元帅,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二郎神,齐天大圣,赵宸世子,华光大世子,三霄娘娘,还有许多许多。每个人看清楚的名字不一样,自己看得最清楚的那个,就是今生的师父。
全场安安静静的,都在低头看名单。
赵霄霄打开名单,眼前最清楚的是四个金灿灿的大字。那是她想了无数遍的名字——赵宸世子。前世的义兄,今生的师父。赵霄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扭头看别人。林州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脸上笑得跟开花似的,扯着嗓子喊:“我师父是齐天大圣!齐天大圣!你们听见没有!”
喊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了,周围好几个人瞪他。可他根本不在乎,嘿嘿傻笑着,把名单往怀里一揣,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京小北低着头,一声不吭。赵霄霄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可一个清楚的都没有,全都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没事的。”赵霄霄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跟神明没缘分,可你跟我们有缘分啊。这不一样的。”
京小北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没说话。可她低着头的时候,睫毛扇了好几下,眼眶红红的,忍住了没哭。
其他人也各自看完了。有的眉开眼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跟京小北一样低着头不说话。
海面忽然就平静下来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像是根本没存在过。水底下安安静静的,连鱼都不见一条。
赵霄霄转过身,看着这群心情各不相同的伙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然:“抓紧拜师吧。各自找各自的师父去。”
京小北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霄霄,我真的……一点缘分都没有吗?为什么你们这么多人都有?”
霄霄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
林梵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次东海之行,他们这群人,怕是躲不了一场天大的风浪了。而风浪的正中间,就是眼前这些人。
“走!”林州一挥手,嗓门还是那么大,“听霄霄的,拜师父去!”
顺着路引,大家各自散了。
赵霄霄一个人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往前走。路两边的竹子长得老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可又听不清说什么。她走了大概一刻钟,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座小院子,院门半掩着。院子里头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知道她要来。
赵宸站在老槐树那里。
他还是那身黑金蟒袍,还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还是那双看谁都清清冷冷、可看她的时候就柔和几分的眼睛。他就那么站着,像是等了她很久,又像是知道她一定会来,所以不急。
赵霄霄站在院门口,忽然迈不动腿了。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在梦里,她总是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喊一声“哥”。可这会儿真的站在这里了,她反而怯了。她不是赵郡主了。她现在是赵霄霄,一个凡人,一个修为低得可怜的修道小白,一个连自己前世记忆都拼不完整的半吊子。
她凭什么扑过去?
赵宸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霜华剑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进来。”他说。
就两个字。不高不低,不清冷不温柔,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像他一直在等她,她来了,他就说进来。
赵霄霄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迈过门槛,走进院子,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她弯下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拜师礼。
“师父。”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可里头那点颤音,怎么都藏不住。
赵宸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有一个发旋,跟从前一样。从前赵郡主给他行礼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那个发旋,心里想着,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如今她长大了。可发旋还是那个发旋。
“嗯。”他说。
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装着他跨过前世今生、跨过生死轮回、跨过无数个日夜的等待,终于等到她的那口气。松了。
赵霄霄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从前不一样了,没那么没心没肺了,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你还认我吗?你还记得我吗?
赵宸看着她那副样子,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赵霄霄捂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赵宸没说话,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是热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坐下。”他说。
赵霄霄抹了一把眼泪,乖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甜的,放了蜂蜜。她从前就爱喝甜的,赵郡主爱喝甜的,赵宸记得。
她捧着杯子,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哥,白晨没了。”
赵宸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是被人害死的吗?”
赵宸没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赵霄霄读不懂。最后他只是说:“先把茶喝完。”
赵霄霄没再问了。她一口一口地把那杯蜂蜜茶喝完,甜味从喉咙一直漫到心里,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赵霄霄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赵宸。
“师父,”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想哭鼻子的小丫头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赵宸看着她眼底那点刚亮起来的、还不太稳当的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急。”他说,“先住下。”
赵霄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宸还坐在槐树下,端着那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从竹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黑金蟒袍上,亮闪闪的,像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赵霄霄转回头,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拜师名单,展开来。
赵宸世子。
她把名单折好塞回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