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积分赛前一周。
陆时衍肩伤恢复了七八成,嘴上说"还行",心底是"我有信心了"。
陈默听了高兴,放学时难得主动去找他,想跟他说加油。
还没走到体育馆门口,里头已经吵起来了。
"你就是这个态度?啊?"教练的嗓子扯得破音,"集训迟到二十分钟,你对得起谁?"
陆时衍的火也拱上来了:"我上午加练了!肩膀不舒服多做了两组拉伸,来晚了五分钟而已!"
"五分钟?你卡表看看是不是五分钟!你当省队是你家开的?"
陆时衍不说话了。
陈默听见他心底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铁皮:他又来了,每次都这样,我要撑不住了。
教练嘴上骂得凶,心底却冷冰冰的:这小子状态不对,再这么下去积分赛也白搭,得敲打敲打。
陈默攥紧了书包带子,指关节发白。
她听见陆时衍心底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再往下压,就断了。
她推门进去了。
"教练,"她站在门口,声音发抖,脚底像踩着棉花,"他肩膀还没全好,您别……"
话没说完,教练和陆时衍同时扭头看她。
陆时衍眼里闪过一丝慌,教练皱起眉头。"你是谁?"
"我……我是他同学,路过听到……"
"陈默。"陆时衍叫了她一声,声音发紧,"你先回去。"
她没动。
她听见了陆时衍心底翻出来的念头:她怎么知道的?我跟她说过肩膀的事,没说今天的情况,她怎么知道教练的想法?
陈默知道自己露馅了。
转身跑了。
陆时衍追出来,在走廊拐角拦住她。
"你怎么知道教练不是真想骂我?"
她不说话。
"陈默,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她还是不说话。指甲又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你告诉我。"他语气软下来,"我信任你,你也信任我,行不行?"
陈默抬起头看他。他眼里没有害怕,没有嫌弃,目光里只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闭上眼。那句话终于从嗓子眼里滚了出来。
"他们心里嘀咕啥,我全能听见。一直都行。"
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她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
陆时衍没动,也没说话。
陈默睁开眼,他脸上只有茫然,嘴微微张着。
"听见?什么意思?"
"别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我都听得见。一直都能。教练刚才骂你,心底想的是你状态不对,他觉得你积分赛也悬。你妈上次在校门口,嘴上说担心你,心底想的是你必须出成绩……"
"够了。"
陆时衍退了一步,后背磕在墙上。
他现在脑子里就是一锅粥,陈默全听见了:她是不是在骗我?可她怎么知道教练的想法?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是不是能听到我现在想的。
"对,"陈默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能听到你现在想的。"
他脸一下白了,白得没有血色。
三天,陆时衍没来找她。
走廊上碰见也绕着走,眼神躲闪,像见了什么怕人的东西。
陈默心底有个声音嘀咕:你看,我说了吧,没人能受得了这个。
她戴着耳机,音量拧到底,用鼓点把脑子里的声音往外赶。
然后她妈翻了她的手机。
那天晚上陈默洗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客厅,脚步就钉住了。
她妈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雷暴前的天,手里攥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陆时衍三天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需要想想。
她妈心底的声音像炸雷:我就知道!成绩下滑是有原因的!谈恋爱?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干这个?
"陈默,"手机拍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这个陆时衍是谁?"
她爸坐旁边看电视,音量调得快听不见,假装自己不在场。心底想的是:别吵别吵,头大。
"同学。"
"同学?同学大晚上给你发消息?你当我傻?"
她妈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手机屏幕,"你看看你的月考成绩,数学降了多少分?你还有心思搞这些?"
"跟成绩没关系。"
"没关系?你先把分数提上来再说没关系!"
她妈嗓门尖起来,像刀片划玻璃,"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手机没收,放学直接回家,不许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血全涌到脸上,太阳穴突突跳。
她听见她妈心底还有一句话,很小,像被压在石头底下: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太严了?不行,不能松口,松口就管不住了。
她爸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孩子大了,交个朋友也正常。"
"你闭嘴!"她妈冲他吼完,转回来盯着陈默,"你给我保证,以后不再联系。"
陈默看着她妈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爸缩回沙发的背影,看着茶几上那部被翻开的手机。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像塞了把锯末,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回房间了。"
"你站住!你给我保证!"
她没回头,走进房间,轻轻把门推上。门锁咔哒一声,像扣上了罐头盖。
门外她妈的心声在喊:你看看她那个态度!她爸的心声在叹:又来了又来了,算了。
陈默坐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被没收了,陆时衍在躲她,她妈在逼她,她爸在逃避。全世界的心声往脑子里灌,像几千只苍蝇嗡嗡嗡,赶不走,拍不死。
不如聋了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