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雨的周三,最后一节体育课改了自习。
陈默靠在走廊窗台背单词,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袖口。
远处一个人从体育馆方向走过来,淋着雨,步子迈得很大,肩膀绷得很紧。
陆时衍。
他经过窗口的时候,陈默听见了从后脑勺硬塞进来的声音:我完了。
三个字,反反复复,像卡了壳的唱片。
她犹豫了三秒,叫住他。
"陆时衍。"
他停下来抬头看她,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雨珠。嘴上说"没事,淋了点雨",心底在嘶吼:我肩膀真的不行了,撑不下去了,谁都不能说。
陈默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你脸色很差。"
他接了,擦了把脸,牵扯出一个笑:"谢谢。"
"你肩膀受伤了?"她问得很轻。
陆时衍猛抬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最近没参加训练,走路右边肩膀有点僵。"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上个月省赛选拔,我游砸了。肩伤复发没跟教练说,硬上了,成绩一塌糊涂。教练说下个月积分赛再达不到标准,就让我停训一学期。"
纸巾捂在脸上,声音闷得发潮,"我妈要是知道,肯定说'早说了别练这个',逼我退队转文化课。"
陈默蹲在他旁边,没接话。
她听见了更深处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可我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开口了:"你教练没想放弃你。"
陆时衍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看着她。
"我之前路过听到他跟别的老师聊天,说你底子好,方法不对,调整一下还有机会。"陈默说得磕磕绊绊,眼睛没敢看他。
撒谎。她没法解释自己怎么听见的,上次路过办公室,教练对另一个老师嘴上骂"朽木不可雕",心底想的是:这苗子不能废了。
陆时衍半信半疑,到底还是去跟教练坦诚了伤情。
教练果然没发火,调了训练计划,让他先养伤。
这事之后,他开始找陈默说话了。
起初是课间借个笔记,后来变成放学一起走一段。
他话不多,但会认真听她说。别人嘴上"嗯嗯"心底早跑偏了,陈默分得清。陆时衍不一样,他心里的声音和嘴里出来的,基本对得上。
这让她觉得安全。像在吵闹的房间里,终于找到一台不串台的收音机。
十月中旬,操场边水泥台阶上,天快黑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陆时衍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嘴上说"穿上别感冒",心底冒出来的却是:她穿我的衣服,好看。
陈默耳朵根发烫,假装没听见,套上了那件带着洗衣液味的校服外套,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头都包住了。
"陈默,"他突然开口,"你好像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手指攥紧袖口,心跳漏了一拍。"哪有。"
"就是有。"他侧过脸看她,"上次我蹲在走廊,你连我肩膀受伤都猜到了。还有我妈的事,你帮我指了路,我妈回去跟变了个人似的,对我没那么紧了。你怎么做到的?"
陈默咬着下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吞了颗话梅核,吐不出咽不下。
"我就是猜的。我比较会观察。"
陆时衍没追问,咧嘴笑了:"那你继续观察我呗。"
他心底冒出来一句:我信任你。
陈默听见了,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操场那头跑圈的人。
她没告诉他,每天经过走廊,几十个人的心声同时往脑子里灌是什么感觉。没告诉他,她妈说"为你好"的时候,心底那根刺有多扎人。也没告诉他,她最怕从他心底听见那两个字——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