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耳机塞紧,音乐开到最大,低音轰得耳膜发麻。
她需要这种震动,像拿棉塞把脑子里钻进来的声音一个个堵死。
前排女生嘴上说"没事我没事",心底那根刺还是漏了出来:她凭什么说我胖。左边男生笑着应"好的老师",脑子里骂的却是另一个词:又拖堂,SB。
走廊里,食堂里,教室里,所有人的嘴都装了两扇门,一开一合,开着的那边喂你场面话,关着的那边才藏真话。
十二岁那年这毛病找上她,四年了,没疯,不过离疯也不远了。
她低着头往教室走,路过游泳馆,池里拍水的动静混着氯气味飘出来。
还有另一个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从后脑勺钻进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池边站着个男生,肩宽背厚,湿头发贴着额头,旁边教练比比划划在说什么。
男生点头:"知道了教练,我调整。"
心底的声音却是哑的:又加量,肩膀快废了。
陈默多看了一秒。隔壁班的陆时衍,校运会自由泳破过纪录。平时笑嘻嘻跟谁都聊得来,谁想到脑子里头是这动静。
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别人的破事,少听为好。
周五放学,校门口。
一个烫着卷发、眼线晕开的中年女人拦住她,手指头攥着她胳膊不放:"同学,你认识陆时衍吧?他是不是又去训练了?手机怎么打都不接!"
嘴上急得声音都劈了,心底浮上来的却是另一句:我都是为他好,他怎么就不能理解。
陆时衍他妈。家长会上发过言,嘴上说"我家时衍就是普通孩子",脑门上刻的是"我儿子必须出成绩"。
陈默缩着脖子指了个方向:"阿姨,他应该在体育馆那边。"
女人转身要走。
陈默又听见了更深的一层,像压在箱底多年的旧照片,声音发涩: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练废了身子再后悔一辈子。
话从嗓子眼自己蹿了出来:"阿姨,他就是怕您失望才不敢说的。"
女人猛回头,眼神像被火烫了一下。
陈默自己也吓了一跳,低头赶紧走了,后背粘了一层冷汗。
周一早上,陆时衍在走廊里叫住她。
"陈默对吧?我妈说你上次帮她找到我,还说……"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还说她以后会注意方式。变了个人似的,周末居然跟我说,让我自己决定训练量。我都不习惯。"
陈默端水杯的手顿在半空。
那句被压在箱底的话被她捅破了,陆时衍妈妈没法再装看不见。
可这种嘴上说"为你好"、心底想"必须出成绩"的拧巴,陈默太熟了。
她妈就这路数。
每天早上六点半,厨房准时响动。油烟味裹着煎蛋焦边儿的声音端上桌,她妈围裙都不解,嘴里说"快吃别迟到",心里那句话跟闹钟似的,从来没换过词:一定要考上医学院,妈这辈子就靠你了。
陈默咬着煎蛋,蛋黄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爸坐对面盯手机,偶尔抬头嘟囔一句"慢点吃",心底想的是:又吵上了,算了不管了。
他永远在算了。
晚饭,她妈夹一筷子青菜搁她碗里:"今天考试怎么样?"
"还行。"
她妈眼底闪了一下:什么叫还行?到底多少分?嘴上却端着笑:"行,继续努力。"
陈默低头扒饭,不敢再接话。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果然,她妈擦了擦嘴:"你小姨家悦悦,上次月考年级第六。"
陈默把碗放下了。"我饱了。"
"才吃多少?再吃点。"
"真饱了。"
她回房间关上门。门外她妈的心声:这孩子,越来越不好管了。她爸的心声终于冒出来:算了算了别逼太紧。
然后就是沉默。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沉默。
陈默趴在桌上,把耳机塞进去,音量拧到底。什么都不想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