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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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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她拖着脚后跟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像丢了魂的壳子。

  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耳机永远挂在脖子上,线缠成解不开的结。

  陆时衍积分赛比完了,听人说成绩还行,保住了训练资格。

  走廊上远远看见他一次,他正跟队友说笑,肩膀上缠着肌贴,笑是真的笑。心底也松快:还好没放弃。

  他看见她了,笑了一下,没走过来。

  陈默也笑了一下,低头走了。

  又下雨了。

  她没带伞,站在校门口雨棚底下等雨停,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

  身后有人递过来一把伞。

  陆时衍。

  "我找了你几次,你都不在座位上。"他站在雨里,头发又湿了,贴在额头上,"你躲我。"

  "我没看到你。"

  "我需要时间想。"他把伞往她手里塞了塞,"我想好了。"

  陈默看着那把伞,没接。

  "我改不了你听见我心声这事儿,"他说得磕磕巴巴,像在背一段练了很久的台词,"但我可以从今天开始,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一样。你不用猜。"

  他心底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一字不差,干干净净。

  陈默听见了,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脚尖前的水洼里。

  "你别哭啊。"

  "我没有。"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接过那把伞,"你比赛怎么样?"

  "保住了。教练说下个月可以恢复正常训练量。"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听见了的对吧?没撒谎。"

  陈默被他气笑了。"你以后可以不用喊出来,我心里听得见。"

  "那不行,"他摇头,很认真,"你听了太多人没说出口的话,我得把我的说出来。不然不公平。"

  雨下大了,两人站在雨棚底下谁都没动。雨帘把他们和外面隔开了,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结界。

  陈默握着伞,伞柄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回到家,晚饭已经摆上桌了。

  她妈脸色比前几天缓和了些,但还是绷着。她爸在厨房盛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坐下来,碗里多了两块排骨。

  她妈嘴上什么都没说,心底一直在响: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气?要不要问问?算了,先吃饭。

  陈默嚼着排骨,骨头碴子差点硌了牙。

  她放下筷子。

  "妈。"

  她妈抬头。

  "我不想学医。"

  厨房里盛汤的声音停了。她爸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她妈的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什么?"

  "我不想学医。我想学心理学,学文科也行。"陈默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但她没停,"我知道你想让我学医,觉得稳定、体面、收入好。但你心底那个,你自己没学成,想让我替你完成的声音我听见了。"

  筷子掉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腿磕在墙上发出闷响。

  "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你是不是翻我东西了?"

  声音尖得变了调,手指头指着陈默,指尖在抖,"你偷看我抽屉了是不是?"

  心底翻江倒海:她怎么知道的?我跟谁都没说过。是不是她爸说的?不可能。那她……

  陈默坐着没动。"我没翻过你的东西。"

  "那你从哪听来的!你爸跟你说的?"

  她爸从厨房出来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我没说过……"

  "不是爸说的。"陈默看着她妈发红的眼眶,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就是知道。你每次提医学院,嘴上说为我好,心底想的都是'我当年没考上,她必须考上'。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什么,你只是让我替你活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剩窗外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

  她妈的手还举着,指头在抖,嘴唇张了张,合上,又张开,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掌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爸走过去,手搭上去,这次没说"算了"。

  他心底想:也许确实该想想了。

  嘴上也说了出来:"也许……我们确实该想想。"

  陈默站起来回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脚后跟,像发了场大病。

  她蹲在门背后,听见客厅里她妈压着嗓子哭,她爸笨拙地说"别哭了别哭了",像两个不会修东西的人守着一地碎瓷片。

  没有和解。至少今晚没有。

  但门开了条缝,比以前宽了一点。

  第二天上学,陆时衍在校门口等她。递给她一盒牛奶,还冒着热气。"早。"

  陈默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你昨晚想了很多吧。"

  "嗯。"他挠了挠头,"我想了想,其实你比我还累。我只能扛我自己的破事,你得扛所有人的。"

  她愣住了。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所以,"他把手揣进兜里,肩膀微微耸起来,"以后你要是嫌吵,就告诉我,我帮你想点别的,把脑子占上,听听我的就够了。"

  "你想点什么?"

  "想中午食堂吃什么,想周末去哪,想你……"

  他顿住了,耳根红得像被火烤过,"算了不说了。"

  他心底那个没出声的词,她听见了。

  陈默低头笑了,没接话,把牛奶盒捏得哗啦响。

  她妈不再每天提医学院了,偶尔会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课",嘴上说"随便问问",心底想的是"我想了解她在干什么"。

  她爸还是沉默,但每天早上多煎一个荷包蛋搁她碗里,嘴上什么都不说,心底念的是"闺女昨天吃那么少"。

  十二月,天冷得出门冒白气。

  陆时衍训练完来找她,头发还是湿的,肩膀上搭着毛巾,呼出来的气凝成雾。

  两人走在放学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拖得老长。

  "我今天想的是,"他说,"明天早餐吃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陈默笑出声来。"你这脑子也太浅了。"

  "那你想让我想什么?"他侧头看她。

  她没回答,听见他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她的手好冷,要不要拉一下。

  然后他手就伸过来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发现她没躲,才整个握住。

  手背冰凉,掌心是热的。

  陈默由他握着,耳机挂在脖子上,一整条路都没戴上。

  身边这个人心底想什么,她就听什么,不躲了。

  她后来选了心理学。

  她妈签志愿表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她爸在旁边点了点头,这次没说算了。

  大学第一年,陈默发现自己能控制那个声音了。

  以前是硬灌进来的,挡不住,现在她听到了开头,心底有个开关,啪一下就能关上。

  有些人的心声她还是会放进来,比如陆时衍在电话那头想她的时候,她就不关。

  陆时衍在隔壁城市体校,每周打一次视频电话。

  他还是把心里想的全部说出口,有时候对着屏幕念"今天吃了牛肉面还不错",陈默就笑他:"你能不能想点有深度的。"

  "我就在想你啊,"他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天天想,有什么好藏的。"

  她挂了电话,在宿舍窗台边坐了一会儿。

  风很凉,吹得窗帘鼓起来。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听了一下,没放那个开关,由着声音模糊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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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声没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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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声没静音

作者: 沈水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