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鸠以为詹辛不会再来了。他说了“对不起”,她关上了门,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但他还是来了。
三天后,他又站在了她家门口。
陈鸠透过猫眼看到他,黑色的大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
头发上沾着雪,肩膀上落着雪,睫毛上凝着雪。
他整个人像一座从雪地里长出来的雕塑,冻住了,不会动了。
陈鸠站在那里,透过猫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或者一个哪里都不想去的人。
她开了门。
“你来干什么?”她问。
“找你。”
“找我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
“问。”
詹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在门口,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画面定格了,声音消失了,时间停止了。
陈鸠看着他,等了他几秒,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漏完了就没了。
“那个男人是谁?”他终于问出来了。
陈鸠偏头看了一眼方宁。
方宁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只是端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水在晃,一圈一圈的,像她的心。
“换个问题。”陈鸠说。
“我不要。”
“那我来问你,你爱我吗?”
詹辛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许是雪,也许是冰,也许是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那些话太多了,太沉了,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还有,”陈鸠说,“你不爱我吧?”
“我……”
“我什么我,滚一边去,”陈鸠说,“我和他们吃的好好的,你来扫什么兴。”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知道自己在大喊大叫,知道自己像一个疯子,但她不在乎了。
她已经装了太久的正常人,装了四年,装得筋疲力尽。
她不想再装了,她想喊,想骂,想哭,想把所有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倒在他身上,让他看看她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我想,我应该是爱你的。”詹辛说。
陈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但詹辛看到了。他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冰冷的弧度,看到了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冰,看到了她整个人像一座冰山一样立在他面前,他撞上去,粉身碎骨,她纹丝不动。
“我不要你的爱,”陈鸠说,“我有男朋友了。”
詹辛看了一眼方宁。
方宁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不晃了,他的手也不抖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房间里的一切。
詹辛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脸上那些眼泪,看到了自己眼眶下面那些青色,看到了自己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但吸不到氧气。
“可是我真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老高尚了?”陈鸠打断他,“我爱你的时候骗我,我不爱你的时候开始后悔,我这个玩具在你眼里就这么好玩,好玩到四年都放不下?!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下贱?!是不是我现在应该痛哭流涕跪下感谢你,感谢你上帝一般的爱?!”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钟,嗡嗡嗡地震动着,震得她自己的耳朵都疼。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她难过,而是因为她愤怒。
她愤怒自己曾经那么爱他,愤怒他曾经那么伤害她,愤怒自己现在还会为他哭。
她恨他,恨到骨子里,但她也恨自己,恨自己放不下他。
“詹总,我也没有心,”她说,“不然我父母为什么要给我取名鸠呢?”
詹辛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的眼泪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流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大衣上,滴在地板上,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哭了,因为她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很白,白得像一张纸。
“陈鸠,”他说,声音很轻,“不要这样。”
陈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哭了,在她面前哭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等着大人原谅。
但她不是他的大人,她是他的受害者。
“不要什么?”她问。
“不要不要我。”
陈鸠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泪水,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方宁把那杯水放在了茶几上,久到窗外的雪停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问。
“知道。”
“你在求我。”
“嗯。”
“你在求一个你不要的女人不要不要你。”
詹辛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
他的脸湿了,大衣湿了,地板湿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雨淋湿的稻草人,站在田地里,守着已经收割完的庄稼。
庄稼没了,田地空了,他还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詹辛,”陈鸠叫他的名字,不是“詹总”,是“詹辛”,是那个她叫了五年的名字,是那个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叫过的名字,是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叫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了吗?不是因为你不爱我,是因为你连怎么爱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不知道怎么守住一个人,不知道怎么不让一个人哭。你以为说一句‘我爱你’就够了,但不够。从来都不够。我需要的是你在我生病的时候陪我去医院,是你在我难过的时候抱抱我,是你在别的女人对你笑的时候走开。这些你都做不到,因为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詹辛看着她,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被堵住了,被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堵住了。
那些话太多了,太沉了,他搬不动。
“你不是不要我,”陈鸠说,“你是不会要我。你从来没有要过我。你只是习惯了我,习惯了有一个人在身边,习惯了有人给你做早饭,有人等你回家,有人在你出差的时候打电话说‘我想你’。你习惯的是这些,不是我。”
詹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脸湿透了,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红得像小丑,整个人看起来又可笑又可怜。
陈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因为他哭了,而是因为他活了三十年,还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他的父母没有教他,他的老师没有教他,他的朋友没有教他。
他一个人摸索了三十年,摸到了一身的伤,摸到了一地的碎玻璃,摸到了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头的人。
“走吧,”陈鸠说,“不要再来了。”
詹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
他的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前面是她,后面是空荡荡的楼道。
他想走向她,但她的门关上了。
他敲不开,也撞不开。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会更疼。
他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不疼为止。
但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因为他会一直疼,一直疼,疼到死。
陈鸠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看了很久。
方宁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陪着她。
“你还好吗?”方宁问。
“嗯,”陈鸠说,“我很好。”
她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水面荡开了一圈涟漪,一圈又一圈,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在很多年前流干了。
现在她的眼睛是干的,像两口枯井,不管往里面倒多少水,都流不出一点来。
她睁开眼睛,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很软,很暖,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它很像很久以前,另一个人的味道。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人曾经在这床被子里睡过,曾经在这张床上躺过,曾经在她的身边呼吸过。
那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发黄了,模糊了,看不清了,但你知道那上面是谁。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在你的床上留下那样的痕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暖,有她的味道,但没有他的。
她已经闻不到他了。
她再也闻不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