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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死亡

陈鸠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接到电话的。

那天她在出版社上班,正在看一本新书的封面设计,是一本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金色的星星。

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走了神,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一个人送过她一颗星星,银色的,小小的,挂在手链上。

她把手链留在了他的床头柜上,没有带走。

她不知道那颗星星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那个床头柜上,也许被他收起来了,也许已经扔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礼貌,像是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客服人员。

“请问是陈鸠陈小姐吗?”

“是我。”

“我是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请问您认识詹辛先生吗?”

陈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用力地、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攥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稳。

“认识。”她说。

“詹辛先生于昨天凌晨三点出车祸去世,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号码,您是紧急联系人。请您尽快来医院一趟,办理相关手续。”

陈鸠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觉得那个声音很远,远到像从另一个星球传过来的。

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车祸”“去世”“紧急联系人”“办理手续”。这些词她以前只在新闻里看到过,在电视剧里听到过,在别人的故事里读到过。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词会有一天用在他身上。

“喂?陈小姐?您还在吗?”

“嗯,”陈鸠说,“我在。”

“您能来医院吗?”

“能。”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本诗集。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金色的星星。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同事叫她,她没有听见。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久到她的眼睛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同事问她去哪,她说有事,同事没有追问。

她走出出版社,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要去医院,但她不知道医院在哪里,刚才电话里说了地址,她忘了。

她拿出手机,翻了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您好,刚才您说的医院地址,能再说一遍吗?”

电话那头报了地址,她记下来,挂了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A市的春天来得很早,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树一树的,很好看。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校园里也有一棵玉兰树,她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那时候她会拉着詹辛的手,指着花说“你看,像不像假的”,他说“不像”,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是真的”。那时候她觉得他不会说情话,现在她觉得那是最好的情话——“因为是真的”。

他是真的,花是真的,她的爱是真的。

只是真的东西也会死,花会谢,人会死,爱会消失。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连星星都会死,只是它们死的时候,我们看不见。

到了医院,陈鸠付了钱,下了车。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忽然不想进去了。

她知道进去之后,就会看到一些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听到一些她不想听到的话,签一些她不想签的字。

但她不能不进去,因为他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他在她的手机里,也是紧急联系人。

他们离婚五年了,他换了手机,换了号码,换了老婆,换了整个人生,但紧急联系人没有换。

在他的手机里,她还是那个可以替他做决定的人,那个在他出事的时候会被第一个通知的人,那个在他死后会被第一个叫来的人。

他把这个身份留给了她,没有给苏舟,没有给父母,没有给任何人,只给了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意味着他是爱她的,也许意味着他只是习惯了,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只是忘了改。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走进医院,找到护士站,报了名字。

护士带她去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白布从头盖到脚,看不清脸,但陈鸠知道那是他,因为他的脚露在外面,穿着一双白色的球鞋,鞋面很脏,鞋带松了,鞋底磨平了。

那双鞋是她送他的,很多年前,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花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这双鞋。

她记得当时他说“嗯,很喜欢”,她说“喜欢就好”,然后给他唱了一首跑调的生日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每天都是小星星,挂在树上放光明,我不祝你前程似锦,我祝你天天开心,永远快乐”。

他听完之后说“你唱歌跑调了”,她说“重点不是跑不跑调,是祝福的内容”。

他那时候笑了一下,很淡,但她看到了。

现在那双鞋还在他脚上,穿了十几年,鞋面脏了,鞋带松了,鞋底磨平了,他还穿着。

他没有扔,因为这是她送的。

他不是一个会扔东西的人,他留着旧鞋,留着旧衣服,留着旧手机,留着旧照片,留着那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但就是舍不得扔的东西。

他留着她送的鞋,留着她画的画,留着她写的信,留着她留下的那颗星星。

他留着一切,唯独没有留住她。

“陈小姐,请节哀。”护士说。

陈鸠看着那张白布,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有什么表情。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她哭不出来。

“嗯,”她说,“节哀。”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他被掀开白布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哭,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他死了。

他是一个那么安静的人,安静到像不存在,安静到你会忘记他还在这个房间里。

也许他只是又变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没有了,安静到连心跳都停了,安静到连医生都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她,没有林晚,没有苏舟,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和那条很长很长的路。

她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看着天上的太阳,觉得它很亮,亮得她眼睛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白白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她想起她曾经在这只手心里握过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那时候她觉得他的手很凉,现在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握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周欣打了一个电话。

“喂?”周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像是在睡觉。

“小欣,”陈鸠说,“詹辛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周欣的声音突然清醒了。

“詹辛死了,昨天凌晨三点,出车祸。”

“你……你在哪?”

“医院门口。”

“你等我,我马上来。”

“不用了,”陈鸠说,“我已经看完了。我要回家了。”

“陈鸠……”

“我没事,”陈鸠说,“我真的没事。”

她挂了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

出租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玉兰花,楼房,行人,红绿灯,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像是在给她让路。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他,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会嫁给另一个人,生一个孩子,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里,过着一种不好不坏的生活。

不会哭这么多,不会笑这么多,不会在三十岁那年站在医院门口,听一个陌生的护士说“请节哀”。

她不知道那种生活会不会更好,但她知道,那种生活里没有他。

没有他的安静,没有他的沉默,没有他那句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她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遗憾。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出租车正在经过一条很熟悉的街——那条她和詹辛走了无数遍的街,街口那家奶茶店还在,街尾那家面馆还在,中间那家便利店也在。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忽然觉得时间没有走,它停在了很多年前,停在了他们第一次牵手的那条街上,停在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便利店里,停在了他们第一次说“我爱你”的那个路灯下。

她还在那里,他也还在那里,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她走远了,远到看不见他了。

出租车停在了她家楼下。

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楼道,上楼,开门,关门。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幅画上——那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光。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她坐在地上,抱着那幅画,脸贴在画布上,感受着颜料的纹理,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像一个人的皮肤。

她闭上眼睛,想起他皮肤的温度,凉的,像秋天的风。

她想起他手指的长度,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她手的时候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她想起他睫毛的弧度,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在她碰他的时候会微微颤动。

她想起他耳朵的颜色,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像一个信号灯,告诉她“我在说谎”或者“我在害羞”。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你今天很漂亮”“来呗,挺有意思的嘛”“嗯,喜欢你”“离你近”“不能松开”“我爱你”。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不是“我爱你”,不是“我等你”,不是“我错了”,只是“对不起”。

三个字,九个笔画,三十年的生命。

她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画。

那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光。

她以前觉得那片光是黎明,现在觉得那是黄昏。

不是开始,是结束。

他走到了路的尽头,走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她没有看到他消失的过程,因为她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她抱着那幅画,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从墙壁移到了天花板,从天板移到了窗外,然后消失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昏黄的,暗淡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她放下画,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巷子里,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另一扇窗前,看着另一条巷子,另一盏路灯,另一棵树。

那时候她在等他回来,他出差了,三天,她觉得像三年。

现在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不是三天,不是三年,是永远。

她转过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暖,有她的味道,但没有他的。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忘记了眼泪的滋味。

她舔了一下嘴角,是咸的,很咸,咸得像海。

她想起他们去稻城的时候,她站在雪山脚下,哭着说“我没哭”,他说“你在哭”,她说“那是雪山化的水”,他嘴角弯了一下,说“雪山化的水是从眼睛流出来的”。

那时候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的笑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比雪山好看,比蓝天好看,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让她笑的。

他曾经有能力让她笑,后来他也有能力让她哭,再后来,他让她哭都哭不出来了。

现在他死了。

她哭出来了。

那些在她心里堵了很多年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止不住,停不下。

她哭着哭着,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枕头上全是泪水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晚上。

她只知道,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心空了,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空,而是那种被洗干净了的空,像一个很久没有人住的房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所有的灰尘都吹走了,只剩下干净的地板,干净的墙壁,干净的天花板。

她坐起来,擦了擦眼睛,拿起手机,给周欣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别担心。」过了几秒,周欣回复了。

「你确定?」

「确定。」

「那我明天来看你。」

「好。」

陈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上——不,没有雪,现在是春天,没有雪。

她忘了,雪已经化了,在很久以前就化了。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它很亮,亮得她眼睛疼。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棵槐树,枝干上已经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绿豆。

她看着那些嫩芽,忽然觉得春天来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春天还是来了。

花会开,叶会长,鸟会叫,一切都会活过来。

只有他不会了。

他死在了冬天,死在了雪里,死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会看到这个春天了,不会看到槐树发芽,不会看到玉兰花开,不会看到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光。

和那幅画一样,但不一样。

这一幅,那个人的脸是朝着她的,不是背影,是正面。

她画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耳朵。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张很久不见的脸。她画完了,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你好啊,小星星。」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写。

「我爱你。你爱我吗?」

她写完了,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算了。你好好走吧。詹总。」

她放下笔,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荡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她笑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问他爱不爱她。

他已经死了,死了就不会回答了。

他活着的时候都不会回答,死了更不会。

她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一个学生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举手,等着老师叫他,但老师已经不在了。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亮,亮得她眼睛疼。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棵槐树,嫩芽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的绿宝石。

她想,春天真的来了。

他看不到了。但她看得到。

她会替他把这个春天看完,把以后的每一个春天都看完。

看花开花落,看叶生叶落,看来来往往的人,做忙忙碌碌的事,活一个很长很长的人生。

然后等她死的那一天,她会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他,对他说一句——“詹辛,我替你看完了,每一个春天都很美,但都没有你好看。”

她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有没有春天,有没有花,有没有树,有没有阳光。但她知道,有他。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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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的男神答应了我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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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的男神答应了我的告白

作者: 衫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