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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麻木

詹辛从陈鸠家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房,陈鸠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小片融化的区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她不会追出来,也知道自己不该来,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他的脚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听他的指挥,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拖了很长一串。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高的怪物,在地上爬行。

他看着那个怪物,觉得那就是自己——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假装是人,假装有感情,假装会爱,但骨子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被父母捏出来、被社会打磨出来、被爱人爱过又恨过的空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那个小公园门口。

公园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的跑道被雪覆盖了,篮球场上积了厚厚一层,健身器材上挂满了冰凌,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走到秋千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上去。

秋千很小,他的腿很长,膝盖几乎碰到了地面。

他用脚尖点了一下地,秋千荡了起来,很慢,很低,像一艘搁浅的船在浪里轻轻地晃。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吹过。

风很冷,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脸,但他没有躲,因为他觉得这种疼痛是真实的,比他活着的时候感受到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他想起了陈鸠说的那些话。

“你爱我吗?”“还有,你不爱我吧?”

她问他这两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神是冷的,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很锋利的刀,随时都会刺过来。

他本应该回答“爱”,但他只说出了一个“我”字,然后就卡住了。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那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托不住。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爱,因为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爱一个人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的父母没有教过他,他的老师没有教过他,他的朋友没有教过他——他也没有朋友。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发现自己不会回答,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数学的人被问到微积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秋千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爱我吗?”

“你不爱我吧?”

“我什么我,滚一边去。”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心上。不疼,但很多。

很多颗钉子钉在一起,就把他的心钉穿了。

他的心本来就是一个空壳,钉穿了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流出来,因为里面本来就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一条巨大的鱼在天边翻了一个身。

他看着那片白色,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动了,就想坐在这里,坐到雪化,坐到春暖花开,坐到世界末日。


但他不能。

他是一个有工作的人,有学生等着他上课,有试卷等着他批改,有家长等着他回复消息。

他是一个有用的人,对社会有用,对学校有用,对家庭有用。

他对所有人都有用,唯独对他自己没用。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工具,被所有人使用,用完就扔在一边,等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再拿起来。


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

他扶着秋千的架子,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了知觉,然后慢慢地走出了公园。

巷子里很安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个下雪天,他和陈鸠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踩着雪,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笑着说:“你看,雪在唱歌。”

他当时觉得她的话很奇怪,现在觉得她的话很美。

雪不会唱歌,但她在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是歌。

风的声音,雨的声音,雪的声音,她笑的声音。

她不在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噪音。

风在吼,雨在哭,雪在叹气,她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叫得他心碎。


他走回家,打开门,房间里很安静。

苏舟已经出门了,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鞋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穿上走人。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躺在沙发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他看着那片空白,忽然很想念陈鸠的画。

她画过很多东西,画得最好的一幅是他的背影,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光。

他当时看不懂那幅画,现在看懂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忘记了眼泪的滋味。

他舔了一下嘴角,是咸的,很咸,咸得像海。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拿起手机。

他翻到陈鸠的号码,看着那个名字——陈鸠。

他存的是“陈鸠”,不是“小九鸟”,不是“老婆”,不是任何亲昵的称呼。

因为他不敢,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叫出那个名字,然后听到她说“算了吧,我不想见你”。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光。

他不知道那片光是什么,但他觉得应该是她。

他朝着那片光走去,走得很慢,很坚定。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腿都软了,久到他的眼睛都花了,久到他不确定那片光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觉得,只要他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一句——“陈鸠,我爱你。”


不是“应该”,不是“可能”,不是“大概”。


就是“我爱你”。


三个字,九个笔画,三十年的等待。


他走着走着,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忽然觉得那很像她的笑容。

明亮的,温暖的,刺眼的,让你不敢直视,但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的,像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人。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牙。


他想,今天要上四节课,下午有一个教研会,晚上要批改两个班的试卷。

他很忙,没有时间想她。

但他知道,不管多忙,他都会想她。

在讲台上想她,在会议室里想她,在批改试卷的时候想她。

她已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和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呼吸长在了一起。他割不掉她,就像他割不掉自己的影子。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擦了脸,走出卫生间。他换好衣服,拎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苏舟的拖鞋还摆在原位,鞋尖朝外,像在等他回来,又像在等她自己回来。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拖鞋,鞋尖朝外。


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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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的男神答应了我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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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的男神答应了我的告白

作者: 衫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