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2章 春节

离婚后的第五个春节,陈鸠决定不回家。

她给父母打了电话,说工作太忙,回不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注意身体”,然后挂了。

陈鸠知道母亲不高兴,但她没办法,她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亲戚的盘问。

“怎么还不结婚”“

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

“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她不是眼光太高,她是眼光太差,差到在一个不会爱的人身上浪费了五年。

她不想解释,也不想听任何人的建议。

她只需要安静,一个人,没有声音,没有追问,没有那些假装的关心。


她决定和几个朋友一起过年。

周欣从外地回来了,方宁也从外地回来了,三个人约在陈鸠的新家,吃火锅,喝酒,聊天。

周欣带了一瓶红酒,方宁带了一箱啤酒,陈鸠准备了火锅底料、羊肉卷、牛肉丸、豆腐、金针菇、白菜、粉丝,摆了满满一桌。桌子是方宁帮她搬的,新买的,白色的,很大,能坐六个人。

陈鸠买它的时候想着,以后会有很多朋友来家里吃饭,她不会一个人。

但买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

她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孤独。


“来来来,我们来喝酒!”周欣举起酒杯。


“小欣,还是喝果汁吧。”陈鸠说。


“大过年的喝什么果汁!喝酒!”


方宁看了看陈鸠的脸色,说:“喝橙汁吧。”


周欣瞪了他一眼:“方宁!你怎么能喝橘汁!你上次醉酒我还没戏弄够你哩!”


方宁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陈鸠看着他们斗嘴的样子,笑了一下。

她喜欢周欣和方宁,喜欢他们之间的那种自然、轻松、不需要伪装的关系。

他们不像她和詹辛,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对方不高兴。

他们是那种可以互相骂、互相损、互相揭短但谁也不记仇的人。

陈鸠羡慕他们,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关系,她和詹辛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很薄,但很韧,戳不破,撕不烂,像一层保鲜膜,把两个人包在一起,看起来很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贴紧过。

她以为时间会把它磨破,但时间没有。时间只是让它变得更韧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鸠把羊肉卷放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变色、蜷缩、浮起来。她捞了一筷子,放进周欣碗里,又捞了一筷子,放进方宁碗里,最后捞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她蘸了蘸麻酱,塞进嘴里,嚼着。

羊肉很嫩,麻酱很香,白菜很甜。

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种热闹太陌生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吃过饭了。

她每天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对着空气吃饭,吃到一半就不想吃了,因为没有人陪她。

现在有两个人陪她,她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开吃!”周欣大喊一声,夹起羊肉卷,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好吃好吃!”


方宁吃得很慢,像在品尝每一口食物的味道。

他是一个安静的人,和詹辛不一样。

詹辛的安静是冷的,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方宁的安静是暖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陈鸠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喜欢的是方宁,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也知道,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喜欢谁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只能决定要不要说出来,要不要走下去,要不要放手。

她说了,走了,放手了。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她不后悔,只是有点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而是长在骨头里的,怎么都歇不过来。


火锅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周欣和方宁对视了一眼,周欣问:“你还有别的朋友要来?”


陈鸠摇了摇头。她没有约别人,也没有人说过要来。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一个人的身上——黑色的大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她认识那件大衣,那件大衣是她买的,在他们结婚的第一年冬天,她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那件大衣她挑了很久,逛了很多家店,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看到了它。

黑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软,穿起来很暖。

她想,他怕冷,他需要一件暖和大衣。

她买了,送给他,他说“谢谢”,她笑了。

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冬天,她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会慢慢学会爱,她会慢慢教会他。

她有的是时间。

她没有时间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猫眼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没有开门。


“我去开门吧,大晚上的。”方宁站起来。


“不用。”陈鸠说。


但方宁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的人。


詹辛站在门口,头发上落着雪,大衣上落着雪,睫毛上落着雪。

他整个人像一座雪人,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意。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鸠。

他的眼神里有陈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想念,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再也撑不住了的疲惫。

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要倒了。


方宁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谁?”他问。


詹辛的目光越过方宁的肩膀,落在陈鸠身上。

她站在客厅里,围着围裙,手里拿着筷子,脸上还沾着火锅的热气蒸出来的油光。

她看起来和在咖啡馆里不一样了,在咖啡馆里她是一幅黑白照片,在家里她是一幅彩色油画,红的围裙,绿的青菜,白的豆腐,黄的灯光,所有的颜色都回来了。

她活过来了,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过来了。

他看着那些颜色,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是黑白的,一直都是黑白的,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才会变成彩色。

他离开她之后,彩色就消失了,世界又变回了黑白。

他以为时间会让彩色回来,但时间没有。时间只是让他习惯了黑白。


“我找陈鸠。”詹辛说。


方宁回过头,看着陈鸠。陈鸠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门口那个被雪覆盖的人,看了很久。

她想说“你怎么来了”,但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她想说“你来干什么”,但觉得这句话太重了。

她想说“滚”,但说不出口。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也移不动。

她的根扎在五年前,扎在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上,扎在每一个他说过“我爱你”的瞬间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连根拔起了,但此刻她发现,根还在那里,只是被土埋住了,看不见了,但没有死。


“让他进来吧。”周欣小声说。


陈鸠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站在方宁旁边,看着詹辛。


“你来干什么?”她问。


詹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说话。”陈鸠说。


“我想见你。”他说。


“见过了,可以走了。”


“陈鸠……”


“不要叫我名字。”


詹辛闭上了嘴。

他站在门口,雪还在他头上落着,从他的发梢滑下来,落在大衣上,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滩水,洇湿了门口的地垫。

他看着那滩水,看了很久,好像在等它变成别的什么。

水不会变成别的什么,水就是水。

化了就是化了,没了就是没了。

他的婚姻也是这样,化了,没了。

他的人生也是这样,化了,没了。


方宁看了看陈鸠,又看了看詹辛,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

周欣也退后了,端着酒杯,靠在墙上,像在看一场戏。

陈鸠知道他们在看她,等着她做决定。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她的脑子是乱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所有的念头都在翻滚,没有一个能浮上来。


“进来吧。”陈鸠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他头上的雪,也许是因为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也许是因为他那双不再会红的耳朵。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让他站在门口,像一个被拒之门外的乞丐,她做不到。

她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她可以不爱他,但不能看着他冻死。

她恨他,恨到骨子里,但她还是不忍心。

这就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命。


詹辛走了进来,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他的鞋上沾满了雪和泥,在地垫上踩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脚印,像在看自己留下的罪证。

每一个脚印都是一次伤害,一次背叛,一次“我只是喜欢她而已”。

他留了很多脚印,踩在她心上,踩得她的心疼了五年。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踩了,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脚有自己的想法,它们只想走向她。


“换鞋。”陈鸠说。


他脱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那是方宁的拖鞋,灰色的,很大。他穿上之后,脚趾露在外面,像一双太小了的鞋。

他看着那些露出来的脚趾,忽然想起陈鸠说过的一句话。

“你的脚好大”。

那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穿袜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很温暖,温暖得像一双袜子,把他的脚包住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袜子,把他的脚包住了,把他的心包住了,把他整个人包住了。

他失去了她,就失去了所有的温暖。


陈鸠走回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

她夹了一片白菜,放在碗里,蘸了蘸麻酱,塞进嘴里,嚼着。

白菜很烫,烫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停下来,又夹了一片,又蘸了蘸麻酱,又塞进嘴里。

她不想看他,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做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

她只想吃火锅,和她的朋友一起吃火锅,过一个安静的年。

但他来了,他打破了所有的安静,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溅起了很大的水花,荡开了很大的涟漪。


詹辛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不知道该坐在哪里的人。

他看了看周欣,周欣端着酒杯,看着别处。他看了看方宁,方宁低着头,在吃牛肉丸。

他看了看陈鸠,陈鸠在吃白菜,没有看他。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不应该来的,他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它们把他带到了这里,然后就不动了,好像任务完成了,可以死了。


“坐吧。”周欣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詹辛坐下来,坐在陈鸠的对面。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白色的雾墙。陈鸠隔着那道雾看着他,他的脸在雾里变得模糊了,像一个在水底的人,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看不清就不用想了,不用猜他在想什么,不用猜他为什么要来,不用猜他会不会走。

雾会散的,他也会走的。她只需要等。


“吃了吗?”周欣问。


“没有。”


周欣给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一双筷子。

他接过筷子,看着桌上的菜,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吃什么,因为他不知道哪些菜是陈鸠买的,哪些菜是别人买的。

他怕夹错了,怕夹到她不想让他吃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每一道菜,像在拆一颗炸弹,不知道哪根线是对的,哪根线是错的。

他的筷子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吃啊。”周欣说,“别客气。”


詹辛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锅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放进碗里。

豆腐很烫,他用筷子夹开,吹了两口气,吃了一口。

豆腐没有味道,因为他没有蘸调料。

他忘了蘸调料,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她瘦了。

比上次在咖啡馆见到的时候更瘦了。

她的脸更小了,眼睛更大了,下巴更尖了。

她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重新开放。

他没有水,没有阳光,没有土壤。他只有一双手,但那双手里什么都没有。


陈鸠看着他吃豆腐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而是变老了。

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他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他的手背上有了青筋。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穿着校服、低着头做题的少年了。

他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结了婚,离了婚,又结了婚,有了皱纹,有了白发,有了青筋,有了一身的疲惫和沧桑。

他老了,她也老了。

他们都老了,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老了。

时间不等人,也不等爱。

它只是走,一直走,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


她低下头,继续吃火锅。


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卷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菜叶在汤面上飘着,豆腐沉在锅底,捞都捞不到。

她看着那些食物,忽然觉得很饱,什么都吃不下了。


“你走吧。”她说,没有抬头。


詹辛放下筷子,看着她。


“陈鸠……”


“换个问题。”


“我不要。”


陈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五年,后来又看了四年,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到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怀念,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点东西很暗,很模糊,像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夜里亮着的灯,你不知道那是灯塔,还是鬼火。

她不想知道了,不管是灯塔还是鬼火,都照不亮她的路了。

她的路已经走完了,不需要光了。


“那我来问你,”她说,“你爱我吗?”


詹辛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一个被卡住了的唱片,反复跳针,就是唱不出那首歌。

那首歌他练了很多年,从高中练到大学毕业,从结婚练到离婚,从离婚练到再婚。他练了无数遍,但每次到了关键的地方就会卡住,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怎么都转不动。


“还有,”陈鸠说,“你不爱我吧?”


“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什么我,滚一边去,”陈鸠说,“我和他们吃的好好的,你来扫什么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愤怒她压了四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压得她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压得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今天她不想再压了,她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倒出来,倒在他身上,让他知道她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她这四年每天都在想他,想他为什么不爱她,想他为什么要骗她,想他为什么在她离开之后还要来找她。

她想了很多,想到头痛,想到失眠,想到心脏疼。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里,压成了一个炸弹,今天终于爆炸了。


“我想,我应该是爱你的。”詹辛说。


陈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又是应该。

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冷的、像冰一样的笑。

那个笑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情,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一个面部肌肉的运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生理反应。

她的身体在笑,但她的心没有。她的心已经死了,死了就不会笑了。


“应该?”她说,“你还是只会说‘应该’。四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詹辛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豆腐。

豆腐在碗里碎成了小块,像一堆白色的碎片,拼不回去了。

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那就是他的心,碎了一地,拼不回去了。

他的心疼了很多年,从她离开的那天开始疼,一直疼到现在。

他不知道怎么让它不疼,他试过喝酒,试过工作,试过找别的女人,但都没有用。

他的心只认她,只有她能让它不疼。

但她不在了,它就一直疼。


“我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我知道我爱你了。”


陈鸠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再会红的耳朵,看着他那张学会了说谎也不会脸红的嘴,看着他那双学会了主动握住别人但又松开了的手。

她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烧干了,久到火锅冒出了焦味,久到周欣站起来关了火。

焦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像一种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隔开了。她坐在焦味里,觉得那就是她的生活,烧焦了,糊了,不能吃了。


“晚了。”她说。


詹辛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在灯光下,那层红像一层薄薄的血,覆盖在他的眼球表面,随时都会滴下来。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像看一个已经碎了的杯子,像看一条已经干涸的河。

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她了,但他还是想看她,看到眼睛瞎了为止。


“我知道。”他说。


陈鸠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还在下雪,很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样飘着,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上,把雪染成了金色。

她看着那片金色的雪,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夜晚,也是在雪里,也是在路灯下,也是在冬天。

那时候她觉得雪是甜的,吻是甜的,他是甜的。

现在她觉得雪是冷的,吻是冷的,他是冷的。

也许不是他变了,而是她的味蕾变了。

那些能尝出甜味的细胞,在这四年里,一个一个地死了。

她尝不到甜了,她的生活只剩下苦和咸。


“你走吧。”她说,没有回头。


“陈鸠……”


“走。”


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他走了。


陈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

她看着那片白色,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环境安静,而是心里安静。

她接受了他永远不会说出那句没有“应该”的“我爱你”。


她转过身,看着客厅。

周欣和方宁坐在餐桌前,看着一锅烧干的火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继续吃吧,”她说,“我再去买点菜。”


她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走出家门。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围巾上。

她没有撑伞,就让那些雪落着,凉凉的,痒痒的,像很多只冰冷的手指,在抚摸她的脸。

她走在巷子里,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坑。

她看着那些坑,忽然想起詹辛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我应该是爱你的。”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她,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真假,她都不想要了。

因为太累了。

爱一个人太累了,等一个人太累了,原谅一个人太累了。

她已经累了四年,不想再累了。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白菜,一盒豆腐,一袋金针菇。

付钱的时候,她看见收银台旁边放着一盒巧克力,深蓝色的盒子,上面印着雪花图案,名字叫“雪吻”。

她看着那盒巧克力,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放在白菜和豆腐旁边。

“一起算。”她说。

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男孩,看了她一眼,扫了条形码,报了价格。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雪还在下,她把巧克力从袋子里拿出来,拆开包装,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先是可可的苦味,然后是奶香的甜味,最后是淡淡的酒味。

和很多年前一样的味道,一样的过程,一样的结局。

但她觉得不一样了,因为她不再是那个站在便利店里、拿着一盒巧克力、对一个男孩说“吃的时候要像雪一样亲吻”的女孩了。

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冬天的夜晚,死在了那颗被她留在床头柜上的星星旁边。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离过婚,没有孩子,没有爱人,只有一盒叫“雪吻”的巧克力,和一颗死了的心。

她走回家,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周欣在重新烧锅,方宁在洗菜。

他们看见她回来了,笑了。

“怎么这么久?”周欣问。

“买了点别的。”陈鸠举起手里的巧克力。

周欣看了一眼,笑了。

“雪吻?好久没吃了。”


陈鸠把巧克力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摘下围巾,重新坐回餐桌前。

锅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卷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菜叶在汤面上飘着,豆腐沉在锅底,等着被捞起来。

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碗里,蘸了蘸麻酱,塞进嘴里,嚼着。

羊肉很嫩,麻酱很香,白菜很甜。

她吃着吃着,忽然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和麻酱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咸咸的、稠稠的、像粥一样的东西。

她端着碗,吃着那碗混着眼泪的麻酱,觉得它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也是她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

周欣和方宁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吃着,陪着她,等她哭完。

她哭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又烧干了,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她的眼泪流不出来了。

她放下碗,擦了擦眼睛,笑了。“好了,”她说,“继续吃。”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锅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放进碗里。

白菜很甜。

她想,生活也是这样。

有时候很甜,有时候很苦,有时候很咸,有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你得吃,因为不吃会饿,饿久了会死。

她还不想死,她想活着,好好地活着,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也为了那个已经死了的自己。

她吃完了那碗白菜,又吃了几片羊肉,几块豆腐,几根金针菇。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活着的味道。

活着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应该是麻酱的味道。

咸的,香的,稠的,黏在舌头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一见钟情的男神答应了我的告白

封面

一见钟情的男神答应了我的告白

作者: 衫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