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辛不是一个喜欢用手机的人。
他的手机永远放在口袋里,永远不会主动拿出来,永远不会有未读消息的红点。
因为他会把所有消息都设为已读,不看内容,只消红点。
陈鸠有时候给他发消息,要过很久才能收到回复,有时候甚至收不到回复。
她习惯了,因为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不在乎,而是不习惯。
但工作之后,詹辛用手机的时间变多了。学校的通知、家长的留言、同事的咨询,都通过手机传达。他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手机,开始会在吃饭的时候回复消息,开始在陈鸠说话的时候低头看屏幕。
陈鸠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是工作需要,不是他变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他看手机的时间,比看你的时间多了。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一个周六的晚上,陈鸠和詹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不是看,是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两个人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
陈鸠在画一幅新的画,画的是他们散步的那个小公园,秋天的公园,落叶满地。
詹辛在手机上回复家长的消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怎么了?”陈鸠问。
“一个家长问孩子的数学成绩为什么下降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多关注。”
“然后呢?”
“然后她说谢谢。”
陈鸠笑了,继续画画。
她画了一片落叶,飘在空中,还没有落地。
她画了很久,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
她画完那片落叶的时候,抬起头,发现詹辛还在看手机,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怎么了?”她问。
“另一个家长问孩子的作业为什么那么多。”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教学大纲的要求。”
“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别的班为什么作业少。”
陈鸠放下画笔,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眼神里有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是那种“我在做一件我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情”的疲惫。
“詹辛,你累不累?”她问。
“还行。”
“你把手机放下,休息一会儿。”
詹辛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好。”
陈鸠靠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闹,声音很大,但她觉得那些声音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詹辛。”
“嗯。”
“你说,如果没有手机,我们会怎么样?”詹辛想了想。
“会更好。”
陈鸠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线下明暗交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依旧很长。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会在我面前,不会在我手机里。”
她靠回他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那你以后少看手机。”她闷闷地说。
“好。”
“多看我。”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消息,不是家长发的。
那些消息,是别人发的。是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不认识他的人,只通过屏幕认识他的人。
那些消息很短,很轻,很随意,像风一样,吹过来,然后就散了。
但风是会留下痕迹的,一次两次看不出,十次百次就看得出了。
那些痕迹很淡,淡到像铅笔的划痕,可以被橡皮擦掉。
但如果一直不擦,它们就会留在那里,越积越多,越积越深,最后变成一道擦不掉的伤疤。
那天晚上,詹辛睡着之后,陈鸠睁开眼睛。她看着他的脸,在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安详,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依旧像一个普通人在做一个普通的梦。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他的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
她打开微信,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家长和同事的消息,很正常的对话,很正常的语气,很正常的内容。
她翻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看见了一个名字。
苏舟。
不是家长,不是同事,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只有一条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但下面有一个绿色的按钮:“发送朋友验证。”
陈鸠看着那个绿色的按钮,看了很久。
她没有点。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是詹辛删除了聊天记录,也许是对方删除了他,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她太敏感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像一片冰面。
她看着那片冰面,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视线模糊了,久到那片冰面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