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辛工作半年后,学校安排了一次出差,去邻市参加一个教学研讨会,三天两夜。
陈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削苹果,手一滑,苹果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她趴下去捡,够不着,又趴得更低了一点,还是够不着。
詹辛走过来,蹲下,伸手,把苹果从沙发底下拿了出来。
“给。”他把苹果递给她。
“谢谢。”陈鸠接过苹果,发现苹果上沾了一点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一。”
“去几天?”
“三天。”
“住哪?”
“学校安排的酒店。”
“几个人?”
“两个人,和一个男老师一起。”
陈鸠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知道,他不想去。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出差,而是因为他不想离开她。
“那你去吧,”她说,“三天很快就回来了。”
“嗯。”
周一早上,陈鸠帮詹辛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本数学竞赛题集,一把牙刷。
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又把充电器和题集放好,最后把牙刷塞进侧袋里。
“好了。”她拉上拉链,“可以了。”
詹辛看着那个行李箱,没有说话。
“怎么了?”陈鸠问。
“没什么。”
“你肯定有事。”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你会不会想我?”
陈鸠愣住了。
这是詹辛第一次问她“你会不会想我”。以前都是她问他“你会不会想我”,他的回答永远是“嗯”或“会”。但今天他主动问了,像一个害怕被遗忘的小孩,在出门之前,最后确认一次。
“会,”她说,“很想。”
“我也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詹辛低下头,拎起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陈鸠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依旧觉得这个房子不是变大了,而是变空了,空得像一个被掏空的盒子。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詹辛正走出巷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背影在晨光里有点模糊,但背脊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画架前,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一个车站,一个男人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背对着画面,看着远方。她画了很久,画到中午,画到下午,画到天黑。
她画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像詹辛,又很不像詹辛。像的是姿态,不像的是孤独。
詹辛不孤独,因为他在她身边。
但画里的男人是孤独的,因为他在远方。
她拿出手机,给詹辛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复了。
「到了。」
「酒店怎么样?」
「还行。」
「房间大吗?」
「不大。」
「床大吗?」
「不大。」
「够两个人睡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来?」
陈鸠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想,但我来不了。」
「那等我回去。」
「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习惯性看着窗外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在枝头瑟瑟发抖。
詹辛他在另一个城市里,住在一间不大的酒店房间里,躺在一张不大的床上,旁边没有自己。
他会失眠吗?会想她吗?会看着天花板,数着时间,等天亮吗?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应该会的吧。
第一天晚上,詹辛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在干什么?”他问。
“画画,”她说,“你呢?”
“躺着。”
“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想你。”
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想你”。
“我也想你。”她的声音是哑的。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好久。”
“很快。”
“你发誓?”
“我发誓。”
“说‘我詹辛发誓,后天一定回来’。”
“我詹辛发誓,后天一定回来。”
陈鸠擦了擦眼泪。
“好了,你早点睡吧。”
“你先睡。”
“你先。”“
你先。”
陈鸠叹了口气。“我们一起睡。”
“好。”
“挂电话了?”
“嗯。”
“三、二、一——”她没有挂,他也没有挂。
“你没挂。”她说。
“你也没挂。”
“那我数到一的时候,我们一起挂。三、二、一——”电话断了。
陈鸠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二十七分钟四十六秒。她翻了翻通话记录,这是他们第一次通这么长时间的电话。
以前都是发消息,偶尔打电话,但不会超过五分钟。
今天打了将近半个小时,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二十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陪伴,好像只要电话通着,他们就在一起。
第二天晚上,詹辛又打来了电话。
“今天怎么样?”陈鸠问。
“还行。”
“开会都讲什么了?”
“数学教学的新方法。”
“有用吗?”
“有一点。”
“那你学到什么了?”
詹辛想了想。“学到了一种新的解题思路,可以讲给学生听。”
陈鸠想象着他坐在会议室里,周围都是老师,台上有人在讲,大家都在记笔记。他也在记,但他记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怎么把学到的东西教给他的学生。他是一个好老师,不是因为他的数学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学生。
“詹辛,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老师。”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人。”
沉默了很久。“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他说。
她发现詹辛现在说话的方式变了,不是变得花哨了,而是变得准确了。
他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听懂,怎么说才能让她感动,怎么说才能让她哭。
他不是在练习,而是在用心。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说的,不是他应该说的。
“你心里有你的学生。”她说。
“那是脑子里的。”
“那心里呢?”
“你。”
陈鸠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想你。”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
“我去车站接你。”
“好。”
第三天下午,陈鸠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车站。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列车信息,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着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出来。
她等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
然后她看见了他。
詹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
他的头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陈鸠跑过去,抱住了他。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是抖的。
“嗯。”
“我想你了。”
“我也是。”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依旧薰衣草的味道,火车上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他才会有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走吧,”她松开他,牵起他的手,“回家。”
“好。”
两个人走出车站,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亮了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发光的海。
陈鸠走在詹辛左边,手牵着手,步子很慢,像一个接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不敢走太快,怕掉了。
“詹辛。”
“嗯。”
“你以后不要再出差了。”
“好。”
“你发誓?”
詹辛沉默了两秒。“我詹辛发誓,以后再也不出差了。”
陈鸠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她想,这三天过得很慢,慢得像三年。
但当他出现在出站口的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她等了他三天,他用了三秒就还清了。
身后的车站亮着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个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上演着生离死别。
但她知道,他不会再离开她了。
因为他说了。他还发了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