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一个月后,詹辛遇到了一个问题——应酬。
学校每个月有一次教师聚餐,说是聚餐,其实就是领导请客,大家吃吃喝喝,聊聊教学,拉拉关系。
詹辛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因为他是新老师,不去就是不给领导面子。
陈鸠知道后,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画的是巷口那棵槐树,秋天的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你不去不行吗?”她问。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是校长。”
陈鸠放下画笔,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只是拿着,像一个道具。
“那你几点回来?”她问。
“不知道。”
“那你少喝点酒。”
“我不喝酒。”
“应酬怎么可能不喝酒?”
詹辛看着她,沉默了一秒。“我说我不喝,他们不会逼我。”
陈鸠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她知道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不喝,就不会喝,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怎么说。
这不是固执,而是一种边界——他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有权利不做什么。
聚餐那天晚上,陈鸠一个人在家。
她画了一会儿画,看了一会儿书,又画了一会儿画,又看了一会儿书,什么都做不进去。
她拿起手机,给詹辛发了一条消息。
「少喝点酒。」
对面回复了。
「不喝。」
「那你在干什么?」
「吃饭。」
「吃什么?」
「鱼,虾,青菜,米饭。」
「好吃吗?」
「还行。」
陈鸠看着那个“还行”,笑了笑。
她知道“还行”就是“不好吃”的意思,但他不会说“不好吃”,因为那是校长请的客,说“不好吃”不礼貌。
所以他用“还行”来代替,既不说谎,也不伤人。
「那你早点回来。」她回复。
「好。」
陈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灯光里,像金色的蝴蝶。
她站在窗前,等了很久。
不知道等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到巷口了。」
陈鸠穿上拖鞋,跑下楼,跑到巷口。
詹辛正站在那棵槐树下,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来接你。”
“不用接。”
“我想接。”
陈鸠走到他面前,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你喝酒了?”她问。“喝了一杯。”“你不是说不喝吗?”“校长敬的。”陈鸠看着他,他的脸有一点红,眼睛有一点迷蒙,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一个坚硬的壳被酒泡软了。
“你醉了?”她问。
“没有。”
“你脸红了。”
“那是风吹的。”今天没有风。
陈鸠依旧没有拆穿他。
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比平时热多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詹辛走得很稳,看不出喝了酒的样子,但他握她手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找一个支撑。
“詹辛,你今天开心吗?”她问。
“不开心。”
陈鸠愣了一下。这是詹辛第一次主动说出一个负面的情绪。
以前她问他“开心吗”,他的回答永远是“还行”或“嗯”或“还好”,从不说“不开心”。
但今天他说了,可能是因为喝了酒,壳被泡软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们说的话,我都不感兴趣。”
“他们说什么了?”
“说房子,说车子,说孩子。”
“你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詹辛停下脚步,看着她。
路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你。”她听到他说。
陈鸠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思念。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热,因为喝了酒,体温比平时高了很多,像一个暖炉。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詹辛,你不要再应酬了。”她闷闷地说。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说‘我詹辛发誓,再也不去应酬了’。”
沉默了两秒。“我詹辛发誓,再也不去应酬了。”
于是陈鸠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不属于那个世界。
他是一个应该站在讲台上的人,不是一个应该坐在酒桌上的人。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迷蒙的,但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走吧,”她伸出手,“回家。”
“好。”
两个人走回家,陈鸠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喝了,然后去洗澡。
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陈鸠躺在床上,听着水声,等他出来。
水声停了。门开了。
詹辛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睡裤,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雨淋过的小动物,有点狼狈,有点可爱。
“你怎么不吹头发?”陈鸠问。
“懒得吹。”
“会头疼的。”
陈鸠下床,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拉着他在床边坐下,插上电,给他吹头发。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热风吹着她的手指,暖暖的。
他的头发很软,手感很好,像小动物的毛。
她吹了很久,把每一根头发都吹干了,然后关了吹风机,拔了插头,把吹风机放回柜子里。
“好了。”她说。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陈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她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眼泪好像特别多,一碰就掉。但也许不是眼泪变多了,而是他的话变重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头,砸在她的心上,砸出一个坑,然后那个坑里就涌出了水。
“不用谢,”她说,“我会一直等你的。”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坐在床边,谁都不说话。
陈鸠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他去应酬,她在家等他。他喝了一杯酒,她去巷口接他。他湿着头发,她帮他吹干。他累了,她抱着他。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值一提。但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她的一生。
她睁开眼睛,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詹辛,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记得回家。”
“好。”
“我等你。”
“嗯。”她笑着,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风停了,槐树不晃了,叶子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他们的心跳。
咚,咚,咚。和在一起。
陈鸠觉得,这个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
詹辛也觉得。
只是他有点晕晕乎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