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第三个月,詹辛在一所私立高中找到了工作,教数学。
陈鸠当时正在客厅里画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她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因为她知道,这是他很久以前就说过的梦想——当数学老师。
那时候她觉得这只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想到他真的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了,像一个盲人摸着一堵墙,慢慢地、坚定地,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上班的第一天,詹辛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陈鸠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系领带,他的手很笨,系了好几遍都不对,最后她走过去,帮他系好了。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很帅。”
詹辛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她一眼。
“嗯。”
“你就不能有点感情?”
“很帅。”他说,语气重了一点。
陈鸠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詹辛低下头,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陈鸠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变大了,变空了,变安静了。
她走到窗户前,往下看,詹辛正走出巷口,白色的衬衫在晨光里很亮,像一个移动的光点。
她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画架前,继续画画。
她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光。
这幅画她画了很久,改了无数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她忽然知道少什么了——少了一个影子。男人的脚下应该是有一个影子的,被身后的光照出来的,长长的,淡淡的,跟着他走。
她拿起笔,在那个男人的脚下画了一个影子,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画完的那一刻,她突然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就是那个影子。
不是跟着他,而是和他一起,被同一束光照着,投下同一片阴影。
晚上詹辛回来的时候,陈鸠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不太会做饭,只会做几道简单的菜——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她今天做了西红柿炒蛋,多放了西红柿,少放了鸡蛋,因为她记得他喜欢吃西红柿。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
“嗯。”
詹辛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看着锅里的西红柿炒蛋。
“糊了。”他说。
陈鸠低头一看,锅底确实有一点焦了。
她赶紧关了火,把菜盛出来,还好,只有一点点糊,不影响吃。
“第一次做,不熟练。”她说。
“以后我做。”
“你不是要上班吗?”
“下班回来做。”
陈鸠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一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不出是累还是不累。
“上班累吗?”她问。
“还行。”
“学生听话吗?”
“还行。”
“你除了‘还行’还会说什么?”詹辛想了想。
“有一个学生问了我一道题,我讲了三种解法,他都没听懂。”陈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想象着詹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一遍一遍地讲同一道题,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他的心里可能已经在说“你怎么这么笨”。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他不是一个会说出来的人。
“那你怎么做的?”她问。“讲了第四种解法。”
“他听懂了吗?”
“嗯。”
“那你有没有在心里骂他笨?”詹辛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没有。”
“你骗人。”
“在心里骂不算骂。”
陈鸠笑得更大声了。她端着菜走出厨房,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詹辛跟在她后面,端着一锅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晚饭。西红柿炒蛋有一点点糊味,但陈鸠觉得很好吃,因为她知道这是他喜欢吃的菜,她为他做的。
“詹辛。”她说。
“嗯。”
“你觉得当老师怎么样?”
“还行。”
“除了还行呢?”詹辛想了想,放下筷子。
“有一个学生,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睡觉,”他说,“我走到他旁边,敲了敲他的桌子,他醒了,看了我一眼,说‘老师你好帅’。我说‘谢谢,请做题’。他做了,做对了。”
陈鸠听着这个小小的故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詹辛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他在讲数学题的时候才会有的光,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被看见的光。
他在那所学校里,不只是教数学,而是在做一件他喜欢的事情。虽然他永远不会说“我喜欢当老师”,但他的眼睛会替他说话。
“他们会喜欢你的。”陈鸠说。
“谁?”
“你的学生。”
詹辛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鸠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明天她要去买一把理发剪,她来给他剪头发。不是因为省钱,而是因为她想成为那个帮他做这些小事的人——剪头发、系领带、做西红柿炒蛋,虽然会糊。
晚上躺在床上,陈鸠靠在詹辛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依旧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依旧白白的,亮亮的。
“詹辛。”
“嗯。”
“你喜欢上班吗?”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鸠以为他睡着了。
“不喜欢。”他说。
陈鸠睁开眼睛,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在做一件不喜欢但必须做的事情的人。
“为什么?”她问。
“因为不能陪你。”
陈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靠回他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湿湿的,凉凉的。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
“没关系,”她闷闷地说,“你下班回来就能陪我了。”
“嗯。”
“以后每天你出门的时候,我跟你说‘路上小心’,你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说‘欢迎回家’。”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陈鸠把他抱得更紧了。
这就是他们以后的生活了。
他去上班,她在家画画。他下班回来,她做好饭——虽然可能会糊。
吃完饭,他们去散步,走很多圈,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再重复。
看起来是一样的,但其实每一天都不一样。
因为每一天的他都不一样,每一天的她也都不一样。他们在慢慢地变老,也在慢慢地变成更好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很稳,很慢。
像一座古老的钟,在记录着他们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