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之后,陈鸠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饭后,和詹辛一起出去散步。
这个习惯不是刻意养成的,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第一晚搬进来的时候,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还没装,网还没通,书还没从箱子里拿出来。
陈鸠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说:“出去走走吧。”詹辛说:“好。”两个人就换了鞋,出了门。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小区,一楼是一些小店——理发店、小卖部、水果摊、修鞋铺。黄昏的时候,这些小店都亮着灯,黄色的,白色的,暖色的,冷色的,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暗交错。
陈鸠走在詹辛左边,手牵着手,步子很慢,像两个退休的老人。
“你说,我们像不像老头老太太?”陈鸠问。
“不像。”
“为什么?”
“老头老太太走得比我们快。”
她总能发现詹辛有时候会说出一些很奇怪的笑话,但他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很好笑。
“那我们就走得慢一点,”她说,“慢到像老头老太太。”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篮球场,几个健身器材,几把长椅,和一条绕公园一周的跑道。
跑道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三个人。陈鸠和詹辛并排走在跑道上,旁边有几个人在跑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从他们身边跑过。
“詹辛,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之前想着,要是能有一个人陪我逛逛操场就好了’。那时候我们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着,夕阳照在你脸上,你的睫毛很长,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你说‘嗯’。”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怎么只会说‘嗯’。”陈鸠笑着说,“但现在我觉得,那个‘嗯’很好。因为你说‘嗯’的时候,是认真的。你不是在敷衍我,你是在说‘我也是’。”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公园里的灯亮了起来,把跑道照得很亮。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响,像一种急促的鼓点。
健身器材上有一个小孩在玩,他妈妈站在旁边看手机。
“现在呢,”陈鸠说,“如果有人可以陪我饭后散步消食,就好了。”
詹辛偏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已经在走了吗?”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我没有你,我会希望有一个人陪我散步。”
“你不会没有我。”
陈鸠停下脚步,看着他。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像一个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脸。
“你这么确定?”她问。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在。”
她站在公园的跑道上,旁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健身,一个小孩在荡秋千,笑得很大声。
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只听得见他的声音,和他说的那五个字——我会一直在。
“詹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詹辛说,“可能是每天都要说,就慢慢会了。”
他伸出手,依旧把她拉进了怀里。
“陈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你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你说,‘之前想着,要是能有人陪我逛逛操场就好了。我觉得呢,现在就很好。你觉得呢,詹辛?’”
陈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还是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不是眼泪,是泪光,很淡很淡,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
“你记得?”她问。
“记得。”
“那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嗯’。”
“现在呢?如果有人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回答?”
詹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我觉得很好。”
陈鸠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她拉着他的手,继续沿着跑道往前走。两个人走了很多圈,多到她记不清了。
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打篮球的人走了,健身的小孩走了,跑步的人也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在空荡荡的公园里,慢慢地走着。
“星星。”陈鸠叫他。
她很少叫他“星星”,大部分时间叫他“詹辛”,偶尔叫他“小星星”,但今天她叫他“星星”,只有一个字,像叫一个很亲很亲的人。
“嗯。”
“我现在和高中一样满足。”
詹辛偏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在。”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走出公园,走进巷子。巷子里的小店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看手机。
陈鸠拉着詹辛走进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冰棍是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很大的草莓。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得她龇牙咧嘴。
“你冬天也吃冰棍?”詹辛问。
“这不是冬天,这是秋天。”
“秋天也很冷。”
“但我想吃。”
詹辛看着她被冰得直哆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陈鸠瞪他。
“没笑。”
“你嘴角弯了。不许说是抽搐。”
“……那是人体正常反应。”
“说不过你。行吧。”
陈鸠深吸一口气,依旧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
她把冰棍举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怎么样?”她问。
“太甜了。”
“你什么都说太甜。”
“因为确实太甜了。”
陈鸠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冰棍吃完了。
她把包装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重新牵起詹辛的手。“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进巷子,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黑黑的,陈鸠按了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温馨。
她换了鞋,走进卧室,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累。”
詹辛走进卧室,在她旁边坐下。
“以后每天都去散步?”他问。
“好,”陈鸠说,“每天。”
“下雨呢?”
“打伞。”
“下雪呢?”
“穿厚点。”
“下冰雹呢?”
“戴头盔。”
詹辛的嘴角弯了一下。
陈鸠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但她觉得那片空白里有很多东西,什么都有。
“詹辛。”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每天吃完饭,去散步,走很多圈,然后回家,睡觉。”
“会。”
“你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毕竟你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陈鸠醒来的时候,是在床上。
她刚刚好像从一个梦里醒过来。做了什么梦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那种普普通通的感觉还在。和同一个人,走同一条路,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很多人会觉得这种生活很无聊,但她不觉得。她觉得这种生活很好,好到她愿意过一辈子。
她偏过头,看见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詹辛在她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表情很放松,像一个普通人在做一个普通的梦。
陈鸠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他没有醒。她笑了,重新靠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他还会给她做早饭,煎蛋可能会糊,牛奶可能会凉,面包可能会烤焦。
但没关系,她会吃完,然后说“好吃”。
然后晚上,他们会去散步,走很多圈,然后回家,睡觉。
第二天,再重复。
再第二天,再重复。
一直重复,一直重复,直到他们变成老头老太太,直到他们走不动了,直到他们不需要再重复了。
不惊心动魄,不轰轰烈烈。
只是这样。和他一起。
慢慢地,慢慢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