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第一个冬天,陈鸠和詹辛搬进了A市东边的一套小房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在一条老旧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房子的墙面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地板的边缘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卫生间的热水器是老式的,要等很久才能出热水。
但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朝东,早上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陈鸠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巷口那棵槐树,看着对面楼顶上的鸽子,忽然说:“就这里吧。”
詹辛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搬家那天,A市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雾。
陈鸠和詹辛搬了三趟,把所有东西从学校宿舍搬到了这间小房子里。
东西不多,两个人一人两趟就能搬完,但詹辛坚持一个人搬重的,只让陈鸠拎一些轻的袋子。
陈鸠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看着他扛着行李箱走进巷子,背影在雨里有点模糊,但背脊挺得很直,步子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样最好。
只是一个人,在雨里,扛着行李箱,走进他们的家。
搬完最后一趟,陈鸠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房间里堆满了纸箱和袋子,乱得像一个仓库。但她不觉得乱,她觉得这些纸箱和袋子里装的是他们的过去和未来,需要他们一件一件地拆开,一件一件地放好,一件一件地开始。
“先从哪开始?”她问詹辛。
詹辛看了看周围的纸箱,指了指厨房。“碗。”
两个人把厨房的纸箱拆开,把碗、盘子、杯子、筷子、勺子一一拿出来,放进橱柜里。
碗是陈鸠挑的,白底蓝花,很素雅。盘子是詹辛挑的,纯白色,没有花纹。
两个人的审美不一样,但放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很和谐,白底蓝花和纯白色挨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你看,”陈鸠拿起一只碗和一只盘子,并排放在一起,“你的和我的,很配。”
詹辛看了一眼。“嗯。”
“你能不能有点感情?”
“很配。”詹辛说,这次语气重了一点。
陈鸠笑着把碗和盘子放回橱柜里,关上了柜门。
收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房间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客厅里摆好了沙发和茶几,卧室里铺好了床单和被褥,厨房里碗筷整齐,卫生间里毛巾牙刷各就各位。
陈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结婚一年多了,但一直分居两地,各自住宿舍,从来没有真正地、长时间地、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
这是他们的第一晚,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里,睡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床上。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她问詹辛。
“你先。”
陈鸠拿了睡衣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喝了酒,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紧张。
她结婚一年多了,但今天晚上,她像一个新婚的妻子,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詹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去洗吧。”陈鸠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詹辛放下手机,拿了睡衣走进卫生间。
陈鸠走进卧室,钻进被子里,习惯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们是夫妻,合法的,有红本本的,睡在一张床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她就是紧张,紧张得手心出汗,紧张得呼吸不稳,紧张得想要从床上跳起来跑出去。
水声停了。
卫生间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越来越近。
詹辛走进卧室,关了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了。
床不大,两个人躺下之后,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陈鸠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和她用的是同一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她知道他醒着,因为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醒着的时候呼吸是有一点波动的,睡着之后才会变得完全均匀。他的呼吸有波动,说明他醒着,和她一样,紧张得睡不着。
“詹辛。”她轻声说。
“嗯。”
“你紧张吗?”
沉默了两秒。“嗯。”
她紧张,他也紧张。两个人都紧张,那就没什么好紧张的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
他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只有模糊的线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正看着她的方向。
“你过来一点。”她说。
詹辛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
“再过来一点。”
他又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了一起。
陈鸠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手心很干,力度很轻,但很坚定。
“好了,”她说,“睡吧。”
“嗯。”
陈鸠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慢慢地变深了,变慢了,变均匀了。他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陈鸠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的方向,看了很久。
只希望不是闹钟把她叫醒,而是阳光把他照醒,然后他把她叫醒,或者说一句“再睡一会儿”,或者说一句“早饭做好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旁边,让她听着他的呼吸。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鸠被阳光照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詹辛已经醒了,但他没有起床,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不叫我?”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让你多睡一会儿。”
陈鸠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她平时七点就醒了,今天睡了这么久,可能是因为昨晚太累了——搬家累的,不是别的。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我饿了。”
“我去做早饭。”
詹辛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
陈鸠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家才有的交响乐。
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好听。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詹辛端着两个盘子走进卧室。
“煎蛋,”他把一个盘子放在床头柜上,“面包,牛奶。”
陈鸠坐起来,看着那个盘子。盘子里有一个煎蛋,蛋煎得有点糊,边缘焦黄,蛋黄是溏心的,还在微微晃动。旁边有两片面包,烤得刚刚好,金黄色的,散发着麦香。一杯牛奶,温的,不烫不凉。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她问。
“最近。”
“你不是说不会做饭吗?”
“煎蛋不算做饭。”
陈鸠笑了,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蛋有点咸,盐放多了,但很好吃。她吃了一口面包,脆脆的,很香。她喝了一口牛奶,温温的,很舒服。
“好吃吗?”詹辛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詹辛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也端起自己的盘子,开始吃。
两个人坐在床上,肩挨着肩,吃着早饭,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被子上,落在他们的盘子上,落在他们的手上,暖暖的,亮亮的。
陈鸠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床上。
“再睡一会儿嘛,星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吃饱喝足的慵懒和撒娇的尾音,在早晨的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詹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好吧,”他说,“那到时候你怎么吃午饭呢?”
陈鸠想了想。她本来想说“你做给我吃”,但想到他已经做了早饭,再让他做午饭,太辛苦了。“嗯……点外卖!”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好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脏。”詹辛说。
“那怎么办?”
“我去买。”
“你不是要陪我睡吗?”
“等你睡着了我去买。”
陈鸠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他自己的,温温的,像一杯不烫不凉的牛奶。
“那好吧,”她说,“你要快快地回来陪我噢。”
“好。”
陈鸠笑了,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詹辛在她旁边躺下了,床垫陷下去一点,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比昨晚暖多了,可能是因为做了早饭,手被火烤热了。
“詹辛。”
“嗯。”
“以后每天早上你都给我做早饭好不好?”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陈鸠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好了,你可以去买午饭了。”
“你还没睡着。”
“那我假装睡着了。”
詹辛没有说话,但陈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字。
她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但她觉得,应该是“好”。
她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呼吸放慢,身体放松,一动不动。
她听见詹辛轻轻地从床上坐起来,轻轻地穿上拖鞋,轻轻地走出卧室,轻轻地关上门。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到像是在怕吵醒一个真的睡着的人。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大门开了,又关了。
他走了。
陈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阳光还在,暖暖的,亮亮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继续假装睡觉。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詹辛买完午饭回来,就看到假装睡着的陈鸠正打着轻轻呼噜。
他放下菜,轻轻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子。
然后又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