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陈鸠在一家设计公司找到了一份实习,做平面设计。
公司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里,每个人的桌子都堆满了文件和图纸,看起来乱得像一个仓库。
陈鸠的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的马路和对面的商场。她每天九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和同事一起吃午饭。
她不喜欢吃外卖,但公司附近没有什么好吃的店,只能将就。
詹辛有时候会在中午给她发消息。
「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
「外卖。」
「脏。」
「那怎么办?」
「晚上回来我给你做。」
陈鸠看着这句话,笑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她的外卖,觉得今天的饭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实习的日子很平淡,每天做同样的事情——设计、修改、再设计、再修改。
陈鸠不讨厌这种平淡,因为她知道,下班之后,她会回家,会见到詹辛,会和他一起吃饭,会和他一起散步,会和他一起躺在床上,听着彼此的心跳。
这种平淡是她想要的,不是无奈,是选择。
但有一件事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詹辛的学校来了一个新的行政秘书,姓林,叫林晚。
陈鸠没见过她,但她从詹辛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形象——年轻,漂亮,说话声音很好听,做事很利落。这些信息不是詹辛主动说的,而是陈鸠问出来的。
她问“你们学校新来的秘书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长什么样”,他说“不知道”,她问“你见过她吗”,他说“见过”,她问“那你觉得她好看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注意”。
陈鸠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说“没注意”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的耳朵会出卖他,每一次都。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
她怕那个答案是“好看”,怕那个答案是“还行”,怕任何一个肯定或否定的词,因为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难过。
但她不知道的是,林晚不只是看詹辛,而是在看他。
那种“看”不是蜻蜓点水一样的扫一眼,而是持续的、专注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注视。
她会在詹辛经过的时候抬起头,会在詹辛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会在詹辛离开的时候目送他。
这些事陈鸠不知道,但詹辛知道。
他是一个敏感的人,他对别人的目光有天然的警觉,像一只生活在丛林里的动物,能感觉到每一道注视的方向和温度。
他知道林晚在看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能告诉她“不要看我”,因为她是同事,每天都会见面。
他不能告诉陈鸠,因为陈鸠会难过。
他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他的耳朵没有红。
但他知道,假装是没有用的。
有些事情,假装看不见,它也在那里。
一个周五的晚上,陈鸠和詹辛在客厅里吃饭。她做了红烧排骨,不太成功,排骨有点老,味道有点淡,但詹辛吃了很多,把一盘排骨吃得只剩骨头。
“好吃吗?”她问。
“嗯。”
“真的?”
“真的。”
陈鸠笑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他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詹辛。”她说。
“嗯。”
“你们学校那个新来的秘书,叫什么来着?”
“林晚。”
“她多大了?”
“不知道。”
“她好看吗?”
詹辛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为什么一直问她?”
陈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詹辛会反问。
以前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从不反问。
但今天他反问了,好像他不想再回答这些问题了,好像他累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她说。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她跟我们没关系。”
陈鸠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依旧像是一个在做一件不喜欢但必须做的事情的人。
她知道他不喜欢回答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让他觉得她不信任他。
但她不是不信任他,她是不信任那些看他的人。
“对不起,”她说,“我不问了。”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是干燥的,依旧带着一点凉意,但陈鸠觉得心被这点凉意围住了。
“陈鸠。”他说。
“嗯。”
“你不用问她们的事。”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重要。”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小鸟。
“那什么重要?”她问。
“你。”
其实她根本不想哭,但眼泪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可能是一点点委屈吧。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笑了。
“好了,吃饭吧,”她说,“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已经凉了。”
“那你也吃。”
“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红烧排骨的盘子上,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上。
陈鸠吃着排骨,觉得它不老了,也不淡了,变得很好吃了。
不管有多少人看他,不管有多少人想靠近他,他都说“你”重要。
他在所有人里,只选了自己。
她应该相信他,不是因为他不会骗她,而是因为他骗不了她。
他的耳朵会告诉她一切。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嗯。”
“说‘好’。”
“好。”
陈鸠又笑了。
窗外的风吹过巷口那棵槐树,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飘在路灯的光里。
秋天快要过去了。
冬天要来了。但她不冷,因为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