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陈鸠的生日快到了。
她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八号,金牛座。
她对星座半信半疑,但觉得金牛座的特征和她挺像的——爱吃、爱钱、爱美、固执。她把这些特征跟詹辛说了,詹辛听完只说了一句:“嗯,很准。”
“哪里准了?”
“都很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陈述事实。”
陈鸠决定不追问了。她发现和詹辛争论这种事情没有意义,他总是能用一种中立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然后让你自己消化。
生日前两天,陈鸠开始暗示詹辛。
“詹辛,你知道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星期一。”
“除了星期一呢?”
“上课的日子。”
陈鸠深吸一口气。“你再想想。”
詹辛想了想。“不知道。”
陈鸠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装傻,是真的不知道。
“是我生日啊!”她说,“四月二十八号,我的生日!”
“哦,”詹辛说,“生日快乐。”
“还没到呢,你提前说了就不灵了。”
“生日祝福还有灵不灵的?”
“当然有,提前说就不算数了。”
詹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陈鸠以为他会在生日那天做点什么。也许送她一束花,也许写一张卡片,也许带她去吃一顿好吃的。
她不是贪心的人,不要求贵重的礼物,不要求盛大的庆祝,她只想要一点心意,一点“我在乎你”的信号。
但她也知道,詹辛这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心意”是什么意思。
生日那天,陈鸠起得很早。她换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肩膀上。
她在镜子前照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很不错,然后出门了。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一些人了。陈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礼物盒。
盒子不大,用淡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陈鸠的心跳快了。她拿起盒子,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很细,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吊坠。星星是银色的,做工很精致,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陈鸠看着那颗星星,眼眶忽然湿了。
她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学校里,只有一个人会送她星星。
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链子长短刚好,星星吊坠垂在她的手腕内侧,贴着她的脉搏,凉凉的
。她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詹辛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这个手链,”她举起手腕,“是你送的吗?”
詹辛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手链,目光在星星吊坠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随手挑的。”
陈鸠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
“随手挑的”能挑到星星?整个店里那么多款式,偏偏挑中了一颗星星?她不信。但她没有拆穿他。
“眼光这么好,不愧是我的小星星!”她说。
詹辛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忽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而他还没有说“生日快乐”。
“詹辛。”她叫他。
詹辛抬起头。
“陈鸠,生日快乐。”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陈鸠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红,而是很深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尖的红。
“啊?”陈鸠故意说,“噢噢噢,嘻嘻,谢谢你!!!”
她笑得很夸张,笑声在教室里回荡,几个同学回头看他们。
詹辛低下头,不再看她,但陈鸠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她发现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星星吊坠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真的星星。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颗星星,感受着金属的凉意。
她想,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不是“随手挑的”,不是“刚好看到”,而是他特意去挑的,特意选的星星,特意包装好,趁她还没到学校的时候放在她桌上的。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但他说“随手挑的”。
她觉得这就是詹辛。做了十分,只说一分。然后把九分藏在心里,像藏一个秘密,谁也不告诉。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鸠把手链露在外面,故意在詹辛面前晃了晃。
“好看吗?”她问。
“嗯。”
“你说好看,那你看着我说。”
詹辛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好看。”
陈鸠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说“好看”,而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好看”。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真的在看她,真的觉得好看。
“谢谢你。”陈鸠说。
“不用谢。”
“这个手链我以后每天都戴。”
“不用每天。”
“我偏要每天。”
詹辛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陈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詹辛,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前几天是哪天?”
“不记得了。”
“你骗人,你一定记得。”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四月二十五。”
陈鸠愣了一下。四月二十五,是她开始暗示他的那天。她说了“我生日快到了”,他说“哦,生日快乐”,她说“提前说就不算数了”。那天下午,他就去买了手链。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生日,以为他不记得,以为他不在乎。但其实他记住了。她说了,他就记住了,当天就去买了礼物。
陈鸠的眼眶忽然湿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你怎么了?”詹辛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辣椒呛到了。”
詹辛看了看她的餐盘。她今天打的是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没有辣椒。
他没有拆穿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陈鸠没有心思学习。她一直在看手腕上的手链,转过来转过去,让星星吊坠在光线下闪来闪去。
周欣转过头来,看见了手链。
“哇,好漂亮,谁送的?”
陈鸠笑了笑,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朝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詹辛,然后转回来,瞪大了眼睛。“他送的?”
“嗯。”
“他不是那种很冷淡的人吗?还会送礼物?”
陈鸠想了想。“他只是看起来冷淡,”她说,“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周欣看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没什么。”周欣转回去了。
陈鸠看着周欣的后脑勺,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
她低头看着手链,星星吊坠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腕上,贴着她的脉搏。她想,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觉得好就够了。
放学后,陈鸠和詹辛一起走出校门。四月底的天已经长了,六点钟太阳还没落山,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陈鸠走在詹辛左边,把手腕举到他面前。
“你看,我戴了一天了,没有摘。”
詹辛看了一眼。“嗯。”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詹辛想了想。“别弄丢了。”
陈鸠笑了。“不会的,”她说,“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会一直戴着。”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慢到和陈鸠的步子完全同步。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陈鸠家楼下。
“我到了。”陈鸠说。
“嗯。”
“你今天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用。”
“那我上去了。”
“嗯。”
陈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詹辛。”
“嗯。”
“谢谢你送我的手链。我很喜欢。”
詹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鸠笑了,转身上楼。她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詹辛还站在楼下。
他没有看手机,而是抬着头,看着她的方向。他们的目光隔着二楼的窗户交汇了一瞬。然后詹辛低下头,转身走了。
陈鸠站在窗户前,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星星吊坠在夕阳下闪着橘红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她想,他是她的星星。
不亮,不热,不靠近,但他一直在那里。不管她看不看他,他都在那里。不管她要不要他,他都在那里。
陈鸠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银色的链子,银色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手链重新戴上,扣好扣子,确保它不会掉。
然后她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颗星星。她想起他说的“随手挑的”,想起他说的“别弄丢了”,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她笑了。
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谎。他每次说谎,耳朵都会红。他说“随手挑的”的时候,耳朵红了。他说“不记得了”的时候,耳朵红了。他说“别弄丢了”的时候,耳朵也红了。
他说的每一句谎话,耳朵都会出卖他。但他说“好看”的时候,耳朵没有红。
因为那是真话。
陈鸠把手腕贴在脸颊上,银链子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笑。
窗外有风吹过,玉兰花瓣落了一地。月光照在那些花瓣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雪。陈鸠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手腕上的星星吊坠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真的星星,落在了她的手腕上,不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