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把夏天的味道吹进了校园。
陈鸠发现詹辛最近变了。不是那种很大的变化,而是一些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
他开始会在课间的时候主动走到她的座位旁边,不说话,就站着,有时候靠着墙,有时候靠着窗户,像一只懒得动的猫。
他开始会在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她,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法,而是持续地看着,好像在听,又好像在发呆。
他开始会在分别的时候说“明天见”,不是每天都说,但偶尔会说,说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但陈鸠觉得那三个字里有重量。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换一个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陈鸠注意到了。
她注意他的每一个变化,像一棵树注意春天的每一场雨。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鸠和詹辛去了市郊的一个公园。就是随便走走。
陈鸠说想晒太阳,詹辛说好,两个人就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这个没什么人的公园。
公园很大,有一片湖,湖边种了很多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来荡去。
陈鸠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脱了鞋子,把脚踩在草地上。草很软,有点扎,但很舒服。
詹辛坐在她旁边,没有脱鞋,也没有看湖,看着远处的一片云。
“詹辛。”陈鸠叫他。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啊,小星星?”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但她等了很久才问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按照父母给我的轨迹走下去吧。”
第三次了。
植物园一次,她家一次,这是第三次。
每一次他的回答都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像是背下来的。
陈鸠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但他的表情是空的,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啊,”她说,“那你会快乐吗?”
“什么?”
“你会快乐吗?”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语气。
但这一次,陈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楚的难过。
詹辛沉默了很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柳枝荡来荡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概率不会。”他说。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回答。但这一次,他说“大概率不会”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在承认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把他从那个“轨迹”里拉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轨迹”是什么——可能是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过完一生。但不管是什么,它让詹辛说“大概率不会快乐”。
“要不我们私奔吧!”她听见自己说,“正好我想当个旅行家!”
这句话她在植物园说过一次,那次她说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是嘴巴比脑子快。但这一次她说的时候,心里是很确定的。
不是冲动,不是玩笑,而是真的想。
詹辛偏头看她。他的眼神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惊讶,是审视,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但这次不是。
这次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感动,又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说真的?”他问。
“真的,”陈鸠说,“我想当旅行家,到处走,到处看,把世界上好看的地方都画下来。你要是跟我一起,我们就可以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海,一起在沙漠里看星星。”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她觉得这个画面很美,美得像电影里的镜头,不像真的。
詹辛看着她笑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有父母。”
陈鸠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忘了。
她忘了他有父母,有家庭,有责任。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他父母的孩子,是他家庭的延续,是他家族计划的一部分。
他不能像她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她有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父母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鼓励她追求自己的梦想。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你可以”、“你试试”、“我们支持你”。
但詹辛不一样。
他听到的可能从来都是“你必须”、“你应该”、“你不能”。
“对不起,”陈鸠说,“我不应该这么说。”
“没关系。”詹辛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有一只水鸟飞过去,翅膀拍打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詹辛,”陈鸠说,“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是她第一次问关于他家庭的问题。
在一起快七个月了,她对他的家庭一无所知。他从来不主动说,她也从来不主动问,因为她觉得如果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但今天她想问。
詹辛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父亲是大学教授,”他说,“母亲是律师。”
“那他们一定很严格吧?”
“嗯。”
“他们对你有什么要求?”
詹辛又沉默了。“成绩要好,”他说,“不能犯错,不能让他们丢脸。”
“还有呢?”
“以后要考他们指定的大学,学他们指定的专业,做他们指定的工作。”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詹辛没有回答。
陈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没有自己的想法。
或者说,他的想法被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
他活了十八年,一直在按照别人的要求活着,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他可能已经不会问了。
“詹辛,”陈鸠说,“你想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詹辛沉默了很久。风把柳枝吹到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开。
“没有。”他说。
“那你现在想想。”
“想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詹辛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想要’。”
陈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知道什么是“想要”。一个十八岁的人,不知道什么是“想要”。
他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想要什么”,从来没有被允许“想要”什么东西,从来没有体验过“得到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
他的“想要”被阉割了,在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想要”的时候,就被切掉了。
“那我帮你想想,”陈鸠说,“你想想,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了会觉得开心的?”
詹辛想了想。“没有。”
“任何事情都没有?”
“没有。”
“那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詹辛偏头看她。
陈鸠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的回答。
“嗯,”他说,“开心。”
陈鸠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她感动,而是因为他终于说出了一个“想要”。
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他不知道什么是“想要”,但他知道什么是“开心”。
这就够了。
“那就对了,”陈鸠说,“你想要和我在一起。”
詹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就是你的‘想要’,”陈鸠说,“你刚才说‘开心’,那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想要’,你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开心’。让你开心的事情,就是你想要的。”
詹辛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你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很复杂,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
陈鸠笑了。“那我是对的还是错的?”
詹辛想了想。“对的。”
陈鸠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湖面上的水鸟。
“詹辛,你以后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詹辛没有说话。
“你想按照父母的轨迹走,那就走。你想私奔,那就私奔。你想学数学,那就学数学。你想做别的,那就做别的。”
“我不会做别的。”詹辛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别的。”
“那你可以慢慢找,”陈鸠说,“不着急,你才十八岁,有的是时间。”
詹辛没有说话。
陈鸠闭上眼睛,听着湖面上的风声和水鸟的叫声。
她想,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替他做决定的人,而是一个陪他找答案的人。
他不会在一夜之间找到自己,不会在一夜之间学会“想要”。
但他可以慢慢来,一天一天地来,一年一年地来。
她可以等。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公交车回去。
车上人不多,陈鸠坐在靠窗的位置,詹辛坐在她旁边。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发着光。
陈鸠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詹辛,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詹辛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想不出来。”
“那我帮你想,”陈鸠说,“我想住在一个有海的城市,每天早上去海边散步,晚上听着海浪声睡觉。你呢?”
詹辛想了想。“都可以。”
“你不能说‘都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
詹辛沉默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很多人和车在交错。
詹辛看着窗外的那些人和车,看了一会儿。
“我想住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他说,“不用很大,但要有窗户,能看见天。”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呢?”陈鸠问。
“没有了。”
“那你一个人住吗?”
詹辛沉默了一下。“不是。”
“那和谁住?”
詹辛没有回答。
但陈鸠知道答案。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不需要听到他说出那个答案。她只需要知道,在他的想象里,那个“安静的地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
陈鸠靠在詹辛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
一个安静的地方,有窗户,能看见天,能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
回到家,陈鸠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有一条詹辛的消息。
「你说你想当旅行家,是认真的吗?」
陈鸠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了。
「认真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毕业以后吧。你呢?你想当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久。
长到陈鸠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消息来了。
「我想当数学老师。」
陈鸠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这是詹辛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梦想。
数学老师。
不是数学家,不是金融精英,不是任何光鲜亮丽的职业,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
她想起他说“数学不会骗人”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给她讲题时候的耐心,想起他说“想让她开心”时候的认真。
他确实适合当老师。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他有一颗想让人懂的心。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数学老师。」她回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教会了我很多题。」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我教过的最笨的学生。」
陈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那你还教我?]
「因为你是你。」
陈鸠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因为你是你。
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学得快,不是因为你值得教。
只是因为你是你。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星星吊坠贴着皮肤,凉凉的,像他手指的温度。
她想,他有梦想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梦想,小到说出来可能不会有人当回事,但那是他的。
他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这一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迈出去了。
陈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有星星,不是很亮,但一颗一颗地挂在天上,像碎钻石洒在黑色的绸缎上。
“晚上能看见星星”。
她想,以后那个“安静的地方”,一定要有很多窗户,能看见很多星星。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笑。
梦里,她看见詹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数学公式。他的字还是那么硬,像刀子一样。
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而是一种很认真的、专注的、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表情。
教室里有阳光,有很多学生,黑板上写满了公式。詹辛转过身,看着那些学生。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陈鸠站在教室外面,隔着窗户看着他。
她想,这就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星星还在。
她拿起手机,给詹辛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小星星。」
对面没有回复,大概已经睡着了。
陈鸠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她想,明天她要对他说一句话。“你的梦想很好,我支持你。”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