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鸠发现,詹辛这个人有一个很固定的饮食习惯。
他每天早上吃一个水煮蛋和一杯牛奶,中午在学校饭堂吃一碗米饭、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汤,晚上吃什么她不知道,但根据他的性格推测,大概也是同样的东西。
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重复同样的操作,没有任何变化。
陈鸠不一样。
她今天想吃辣的,明天想吃甜的,后天想吃酸的,每天都在变。
她觉得吃东西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之一,怎么可以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
“你不腻吗?”有一天中午在饭堂,陈鸠看着詹辛餐盘里的西红柿炒蛋问。
“不腻。”
“你吃了多久了?”
“从高一到现在。”
“两年?”陈鸠瞪大了眼睛,“你吃了两年的西红柿炒蛋?”
“嗯。”
“你疯了吧?”
“没有。”
陈鸠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不是心疼他吃得太单调,而是心疼他这个人。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享受”,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只是为了完成别人给他的任务。
“那正好,我老喜欢吃鸡蛋了,”陈鸠说,“以后你吃西红柿,我吃鸡蛋,这样一盘西红柿炒蛋大家都吃得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好像这只是一个关于分菜的提议。
詹辛看了她一眼。“那以后我少放点鸡蛋。”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以后不买西红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陈鸠先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我说正经的,你非要怼我。”
“我也是正经的。”詹辛说。
陈鸠看着他那张正经的脸,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她觉得,不管他是哪种,都挺有意思的。
从那天开始,陈鸠和詹辛在饭堂吃饭的时候,就会共享一盘西红柿炒蛋。
詹辛负责吃西红柿,陈鸠负责吃鸡蛋。配合得很默契,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有时候陈鸠会多打一份别的菜,比如糖醋排骨或者红烧肉,然后夹几块到詹辛碗里。詹辛会吃掉,但从不说好吃还是不好吃。
“你就不能评价一下吗?”陈鸠问。
“评价什么?”
“我夹给你的菜啊,好不好吃?”
“好吃。”
“那你怎么不说?”
“你问了我就说了。”
陈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她发现詹辛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不主动,但也不拒绝。你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你不给他,他也不要。他像一块海绵,你往他身上倒水,他就吸收,你不倒,他就干着。
陈鸠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再主动找他,不再主动给他夹菜,不再主动牵他的手,他会不会就这样消失了?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不安。但她没有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陈鸠约詹辛去超市买东西。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慢走着,陈鸠往车里扔各种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酸奶,很快就堆了半车。詹辛推着车,看着那些零食,没有说话。
“你不买点东西吗?”陈鸠问。
“不用。”
“你家里没有吃的?”
“有。”
“有什么?”
“米,鸡蛋,西红柿。”
陈鸠叹了口气。“你就不能买点别的?比如水果?比如零食?”
“不需要。”
陈鸠不想再劝了。
她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挑了几个西红柿,放到车里。“给你买的。”詹辛看了一眼那几个西红柿,没有说话。陈鸠又挑了一盒鸡蛋,放到车里。“这个给我自己,我老喜欢吃鸡蛋了。”
詹辛看着那盒鸡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刚才说‘老喜欢吃鸡蛋’,”他说,“你以前说过一次。”
“我说过很多次啊。”
“第一次是在饭堂,”詹辛说,“你说‘我老喜欢吃鸡蛋了’,然后我说‘那以后我少放点鸡蛋’,你说‘那我以后不买西红柿’。”
陈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詹辛会记得这些。她以为他从来不注意她说了什么,因为他总是在看手机,或者在发呆,或者在吃东西。
但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甚至记得她说这些话的时间和地点。
“你记性这么好?”陈鸠问。
“不是记性好,”詹辛说,“是你说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陈鸠听懂了。不是记性好,是你说了,所以我记住了。
不是因为这些话很重要,而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是你。
陈鸠的心跳快了两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转过身,假装在看货架上的调料,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走吧,”她说,“去买点水果。”
两个人走到水果区,陈鸠挑了一些草莓和樱桃,放到车里。
她看了看詹辛,又挑了几个苹果。“苹果给你,”她说,“每天吃一个,对身体好。”
“嗯。”
“说‘好’。”
“好。”
陈鸠笑了。
结完账走出超市,天已经快黑了。
陈鸠拎着一个大袋子,詹辛拎着两个大袋子。陈鸠的袋子很重,她走了几步就觉得手被勒得很疼,换了一只手,又走了几步,还是疼。
詹辛看了她一眼,把她手里的袋子拿过去,和自己手里的两个袋子并在一起,一只手拎着。三个袋子挂在他一只手上,看起来沉甸甸的,但他面不改色。
“你不重吗?”陈鸠问。
“重。”
“那你给我一个。”
“不用。”
“你手会疼的。”
“不会。”
陈鸠看着他手上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心里有点疼。她伸手去拿其中一个袋子,詹辛躲开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
“你家不是和我一个方向吗?”
“先送你,再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詹辛没有理她,拎着三个袋子往前走。陈鸠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被袋子压得微微下坠的手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他不会说“你小心点”,不会说“冷不冷”,不会说“累不累”。
但他会默默地把她手里的袋子拿过去,一个人拎三个,手被勒红了也不松手。
这就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明显,但存在。
到了陈鸠家楼下,詹辛把袋子放在地上。
“到了。”他说。
“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用。”
“那我上去了。”
“嗯。”
陈鸠拎起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詹辛。”
“嗯。”
“谢谢你今天的袋子。”
“不用谢。”
“还有,”陈鸠说,“谢谢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詹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鸠笑了,转身上楼。她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詹辛还站在楼下,没有走。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陈鸠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家,她把买的东西收拾好,洗了一些草莓,放在碗里,拍了张照片,发给詹辛。
「草莓很甜。」
过了两分钟,他回复了。
「嗯。」
「你要不要来吃?还有很多。」
「不用。」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帮你打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西红柿炒蛋。」
陈鸠看着这条回复,笑了。
「我知道,你每天都吃这个。我问的是除了这个,还想吃什么?」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的都可以。」
陈鸠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你打的都可以。
不是“随便”,不是“都行”,而是“你打的都可以”。这句话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她放下手机,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很甜。真的很甜。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詹辛一个人拎着三个袋子的样子。
他的手臂被压得微微下坠,手被勒出了红痕,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不说好听的话,不做浪漫的事,不给惊喜,不制造感动。但他会在你手疼的时候把你的袋子拿走,会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告诉你“你打的都可以”。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但陈鸠觉得,真正的在乎,就是藏在这些小事里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詹辛。」
「嗯。」
「我觉得你很好。」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鸠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
「你也是。」
陈鸠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答案。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笑。明天她要早点去学校,帮他打一份西红柿炒蛋,多打西红柿,少打鸡蛋。
因为他喜欢吃西红柿。而她喜欢吃鸡蛋。
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