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把玉兰花瓣吹了一地,陈鸠踩着那些花瓣走过操场,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她抱着一沓美术作业,步子很快,因为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
美术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的拐角处,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偏头把头发别到耳后,手里的作业本差点被风吹散。
她加快脚步,推开了美术教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美术老师还没来,画架散乱地摆着,地上有几滩干涸的颜料。陈鸠把作业放到讲台上,转身要走,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詹辛。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低着头在画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陈鸠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詹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美术课。”
“你选修了美术?”
“嗯。”
“你不是说不喜欢画画吗?”
“我不喜欢,但需要学分。”
陈鸠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画的画。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石膏球体,线条很生硬,明暗交界线画得太直了,看起来不像球,更像是一个被切了一刀的多边形。
“你画得真丑。”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选别的?音乐、书法什么的都比美术好拿学分吧。”
“音乐要唱歌,书法要写字,”詹辛说,“都不喜欢。”
“那你就喜欢画画?”
“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詹辛的笔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鸠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问过他很多次喜欢什么,他的回答永远是“没有”或者“不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美术老师来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姓林,长头发,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她让大家把上次的作业交上来,然后开始讲新的内容——人物肖像。
“今天我们来画人物肖像,”林老师说,“两两一组,互相画对方。”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开始找搭档。陈鸠看了看詹辛,詹辛也在看她。
“一组?”陈鸠问。
“嗯。”
陈鸠搬了画架,坐到詹辛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陈鸠看着詹辛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画过很多东西,风景、静物、动物,但从来没有认真地画过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她喜欢的人。
“你看着我,”她说,“不要动。”
詹辛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很安静,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像冬夜里最远的那颗星。
陈鸠拿起铅笔,开始画。
她先画轮廓。他的脸型偏长,下颌线很清晰,颧骨不高不低,额头饱满。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尽量把线条控制得准确,但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不是平时那种蜻蜓点水一样的扫一眼,而是持续的、专注的、一动不动的注视。
那种注视让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不敢抬头,怕对上他的视线。
“你的耳朵红了。”詹辛说。
“闭嘴,”陈鸠低着头说,“不要说话,保持姿势。”
詹辛闭嘴了,但陈鸠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教室里很安静,她根本听不见。
但那一声笑让她的心跳快了好几拍,手里的笔画歪了一条线。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詹辛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很淡的笑,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
“你笑什么?”陈鸠问。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
“你有。”
“你画你的,”詹辛说,“不要说话。”
陈鸠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画。
她画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詹辛的轮廓画完了。她看着纸上的人像,觉得有点像他,但又不太像。
她画出了他的五官,但没有画出他的气质。那种冷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气质,她不知道怎么用铅笔表现出来。
“画完了?”詹辛问。
“轮廓画完了,还要细化。”
“让我看看。”
“不行,画完再看。”
詹辛没有坚持,重新坐好,继续看着她。陈鸠低下头继续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轻飘飘的,但存在。
她画着他的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第一次看她的样子。干净的,黑白分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那双眼睛很好看。
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还是看不懂。
下课铃响了。
陈鸠放下笔,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詹辛。
“给,你的肖像。”
詹辛接过画,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眼睛不像。”
“眼睛怎么了?”
“我的眼睛没有这么大。”
陈鸠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确实画大了。
“好吧,”她说,“我改改。”
“不用了。”詹辛把画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你折它干嘛?会皱的。”
“没关系。”
陈鸠看着他把折好的画放进口袋,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像,但他收起来了。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像放一件重要的东西。
“你的呢?”陈鸠问,“你画了我吗?”
詹辛从他的画架上取下一张纸,递给她。
陈鸠接过来,看见纸上画着一个女孩的侧脸。线条很生硬,比例不太对,鼻子画歪了,嘴巴太小了,整体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自己,因为她扎着高马尾,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那颗痣画得很准确,准确到陈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耳朵上有痣?”
詹辛没有回答。
陈鸠看着那颗小小的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画得不好,线条生硬,比例失调,整个人像是一个初学者硬撑着画出来的。但他画出了她耳朵上那颗痣。
那颗连她自己都经常忽略的痣,他画出来了。
“你画得真丑。”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但你画出了我的痣。”
“嗯。”
“你怎么知道我耳朵上有痣?”
“因为看过。”
陈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什么时候?”她问。
“很多次。”
很多次。
他看过很多次她的耳朵。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曾经落在她的耳朵上,看到了那颗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痣。
陈鸠把那张画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我偏要谢。”
詹辛没有接话,开始收拾画具。他把铅笔一根一根地放进笔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陈鸠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
“詹辛,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她问过好几次了,每次他的回答都是“应该是喜欢的”。那个“应该”像一根刺,不疼,但一直扎在那里,让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詹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应该是喜欢的。”他说。
又是这句话。
陈鸠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啊?你不应该直接说,我好喜欢你吗?”
詹辛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嗯,我的确好喜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背课文的调子,而是低了一点,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陈鸠看着他,忽然笑了。
“嘻嘻,”她说,“我也很喜欢你。”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教室里还有别人,但她不在乎了。她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詹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动物。
陈鸠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在她背上的温度。
“詹辛。”她闷闷地说。
“嗯。”
“你说‘我的确好喜欢你’的时候,是不是真的?”
“嗯。”
“不是‘应该’?”
“不是。”
“那你以后不要再说‘应该’了,好不好?”
詹辛沉默了两秒。“好。”
陈鸠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想,这就是她等了很久的话。不是“应该是喜欢的”,而是“我的确好喜欢你”。
没有“应该”,没有模棱两可,没有不确定。她等了三个多月,终于等到了。
虽然他说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他说了。
他亲口说的。
不是她逼的,不是她引导的,是他自己说的。
陈鸠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他的耳朵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耳朵红了。”她说。
“没有。”
“有,你看。”
陈鸠伸手去摸他的耳朵,詹辛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耳廓,是热的,很热。
“你看,是热的。”她说。
詹辛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别闹。”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陈鸠注意到他抓她手腕的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控制什么。
“好吧,”陈鸠把手抽回来,“不闹了。”
她转身去收拾自己的画具,心跳还是很快。她把铅笔一根一根地放进笔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拥抱。
“陈鸠。”詹辛在背后叫她。
她回过头。
詹辛站在窗户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他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
“我刚才说的,”他说,“是真的。”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她说。
她当然知道。如果他说的是假的,他的耳朵不会红。如果他说的是假的,他不会在她问“是不是真的”的时候回答“嗯”。如果他说的是假的,他不会在说完之后又补一句“是真的”。
他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不是因为他诚实,而是因为他懒得说谎。说谎需要力气,他连说话都嫌累,怎么可能费力气去骗她?
所以他说“我的确好喜欢你”的时候,陈鸠就知道,这是真的。
没有“应该”,没有“可能”,没有“大概”。就是真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陈鸠和詹辛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詹辛。”陈鸠说。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詹辛想了想。“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你试着形容一下。”
詹辛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们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他才开口。
“就是,”他说,声音很轻,“想让她开心。”
陈鸠停下脚步,看着他。
詹辛没有看她,看着前方,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话对不对。
“还有呢?”陈鸠问。
“还有,”他说,“不想让她难过。”
陈鸠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说不出来喜欢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喜欢就是想让她开心,不想让她难过。
这不就是喜欢吗?不需要华丽的词藻,不需要深刻的剖析,就是这么简单。
“詹辛。”她说。
“嗯。”
“我也是。”
詹辛偏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
陈鸠笑了,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她看着地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詹辛,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今天很漂亮噢,你让我的病缓解了很多噢’。”
“记得。”
“那时候你是在耍我吧?”
“嗯。”
“那你现在觉得呢?”
詹辛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他说,“不是耍你。”
陈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
詹辛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她的手。那个力度就是答案。
陈鸠笑了,没有追问。
她想,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藏在手心的温度里就够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在夕阳下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应该”了。是真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