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二月底的时候,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陈鸠每天经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觉得玉兰花很美,美得不像真的,像假的,像画上去的。
“你看这花,”她指着玉兰树对詹辛说,“像不像假的?”
詹辛抬头看了一眼。“不像。”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
陈鸠叹了口气。她想听到的是“像,但比假的美”或者“假的花没有这么好看”,而不是一句干巴巴的“因为是真的”。
但她已经不指望了。
詹辛就是詹辛,他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不是她想象中的他。
开学第三周,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地点是市郊的一个公园,说是春游,其实就是让大家出去走走,放松一下。老师们管得不严,大家可以自由活动。
陈鸠一进公园就拉着詹辛往里面走。她提前做了功课,知道公园里有一个湖,湖边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上种了很多樱花树。现在正是樱花开的季节,她想去拍照。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湖边。湖不大,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湖边种了一圈樱花树,开满了粉白色的花,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陈鸠站在湖边,深吸了一口气。
“好美啊。”她说。
“嗯。”
“你能不能有点感情?”
“很美。”詹辛说,这次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陈鸠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她拍樱花,拍湖水,拍远处的山,拍天上的云。她拍了很多张,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詹辛。她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人。
“詹辛,”她叫他,“我们拍张合照吧。”
詹辛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拍过合照啊。”
“没必要。”
“有必要,”陈鸠说,“我想留着以后看。”
詹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鸠高兴地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两个人。她往詹辛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然后举高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出现两个人的脸。陈鸠在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詹辛没有笑,表情很平静,像一张白纸。
“你笑一下嘛。”陈鸠说。
“我在笑。”
“你没有,你嘴角都没动。”
詹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好了。”他说。
陈鸠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陈鸠放下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詹辛站在她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神是柔和的。不是平时那种淡漠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而是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度,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存在。
陈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看,”她把手机举到詹辛面前,“这个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诶!”
詹辛看了一眼。“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啊,身高差都这么萌。”
詹辛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嗯,你很好看。”
陈鸠愣了一下。这是詹辛第一次主动夸她好看。
以前他夸过她“今天很漂亮”,但那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而且他是在耍她。
后来他再也没有夸过她的外貌。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你很好看。”詹辛说,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陈鸠的心跳得很快。“真的吗?”
“嗯。”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
“为什么?”
“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陈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詹辛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有哲理的话,虽然他自己可能不觉得。
“好吧,”她说,“那我记住了。你说过,我很好看。”
“嗯。”
“你不能反悔。”
“反悔什么?”
“反悔你说的话啊。”
“我没反悔。”
“那就好。”
陈鸠把手机收起来,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詹辛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湖面上的樱花倒影。风吹过来,几片樱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地飘着。
陈鸠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一件事。
“詹辛,你觉得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詹辛偏头看她。“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你想吗?”
“没想过。”
陈鸠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你现在想想。”
詹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甚至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可能吧。”他说。
陈鸠的心跳又快了。“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结婚,会是什么样的?”
詹辛想了想。“你会穿白色的裙子,”他说,“在很多人面前笑。”
“你呢?”
“我站在你旁边。”
“你会笑吗?”
“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太会笑。”
陈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没关系,”她说,“我替你笑。”
詹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鸠觉得这一刻很美好。湖面、樱花、阳光、微风,还有一个不太会笑但愿意站在她旁边的人。
她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她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拍的是湖面上的樱花倒影,没有拍人。
但她知道,这张照片里有他。因为他坐在她旁边,他的倒影映在水面上,和樱花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这张拍得真好。”她自言自语。
“哪里好?”
“你看,水里有樱花的影子,也有我们的影子。”
詹辛低头看了看水面。“看不到。”
“你要仔细看。”
詹辛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到。”
陈鸠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浪漫细胞。”
“什么是浪漫细胞?”
“就是能发现美的细胞。”
“我有。”
“你没有,你看不到水里的影子。”
“我看到了,”詹辛说,“但我看到了不说。”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两个人在水里,和花在一起。”
陈鸠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像一块冰被温水慢慢融化,变成了柔软的水,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陈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懂。他不是没有浪漫细胞,他只是不说。
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像藏一个秘密。
“詹辛。”她说。
“嗯。”
“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詹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也不代表对。”
“那什么代表对?”
“时间,”詹辛说,“时间会告诉你对不对。”
陈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她不想等时间告诉她答案。
她想现在就告诉他,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不管时间怎么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都这么觉得。
“反正我就这么觉得,”她说,“你改不了。”
詹辛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的手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凉意,但陈鸠觉得那点凉意很舒服,像春天湖面上的风。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春游结束后,陈鸠回到家,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命名为“小星星和小九鸟”。里面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们的合照,陈鸠笑得很开心,詹辛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另一张是湖面上的樱花倒影,水面上有樱花的影子,也有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陈鸠看着这两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些东西是留不住的。照片可以留住画面,但留不住那一刻的心情,留不住风吹过来的温度,留不住他手心的凉意,留不住她说“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时的心跳。
但她还是想留住。
哪怕只能留住一个壳子。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詹辛说“我站在你旁边”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他一定会做到的事情。
陈鸠想,如果他真的站在她旁边,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一定很好看。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窗外有风吹过,玉兰花瓣落了一地。
月光照在那些花瓣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雪。陈鸠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詹辛:「今天的合照,发我一张。」消息发过来的时候,陈鸠已经睡着了,没有看到。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到这条消息,愣了很久。她给他发过很多照片,自拍、风景、她画的画,他从来没有主动要过。
这是第一次。
她把那张合照找出来,发了过去。然后她加了一句话:「你不是说没必要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复了:「今天有必要了。」
陈鸠看着这句话,笑了很久。
她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但她就喜欢这个奇怪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