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后,陈鸠发现自己进步了十几名。
她拿着成绩单跑去找詹辛的时候,他正在做物理题。陈鸠把成绩单拍在他桌上,声音很大,旁边几个同学都回头看。
“你看你看,我进步了!”
詹辛放下笔,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
“嗯。”
“你就‘嗯’一下?”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好棒啊,你好厉害啊,你是最棒的。”
詹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好棒。”
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像是在背课文。
陈鸠叹了口气,把成绩单收回来。
“算了,你能说出口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在他旁边坐下,翻了翻他的课桌。他的课桌永远很干净,除了课本和笔记本,什么都没有。不像她的课桌,塞满了零食、发卡、便利贴和各种小纸条。
“你的课桌好无聊。”她说。
“干净就好。”
“太干净了,没有生活气息。”
“生活不需要气息。”
陈鸠不想和他争论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草莓味的,一颗葡萄味的。
“你选一个。”
詹辛看了看两颗糖,选了葡萄味的。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这个不是很甜。”
陈鸠把草莓味的剥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不喜欢甜的,但喜欢吃葡萄味的糖。”
“葡萄味不是甜。”
“那是什么?”
“是葡萄味。”
陈鸠笑了。她发现詹辛有一种很奇怪的逻辑,他说出来的话乍一听像是在胡扯,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有道理。
“好吧,”她说,“葡萄味不是甜,是葡萄味。”
詹辛把葡萄味的糖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吃糖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
陈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詹辛,你被保送的是哪个大学?”
“A大。”
“A大?”陈鸠瞪大了眼睛,“那个全国最好的A大?”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陈鸠深吸一口气。又是“你没问”。这个人好像永远在等她问,好像他自己永远不会主动说任何事情。
“那你去A大学什么?”
“数学。”
“数学?”陈鸠更惊讶了,“你不是年级第一吗?为什么不去学金融或者计算机?”
“因为我想学数学。”
“为什么?”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了。
“因为数学不会骗人,”他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鸠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像人。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她说,“学数学挺好的。”
“你呢?”詹辛问,“你想去哪?”
陈鸠愣了一下。这是詹辛第一次主动问她关于未来的事情。
“我啊,”她想了想,“我成绩没你好,可能考不上A大。但我可以考A市的其他学校,A市有很多好大学的。”
“你想来A市?”
“嗯,”陈鸠说,“因为你在A市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詹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怎么了?”陈鸠问。
“没什么。”
陈鸠知道他有话想说,但没说出来。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也没有用。
他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她只能等。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临近了。
这次考试比期中考试更重要,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陈鸠不想和詹辛分开——虽然他被保送了,但还是要参加期末考试,成绩还是会算在分班排名里。
她想要和他分在同一个班。
虽然她知道,即使分在同一个班,他们也不会坐在一起,不会有很多交集。但至少在同一个教室里,她抬头就能看见他。这就够了。
复习的日子里,陈鸠几乎每天放学后都拉着詹辛去图书馆。学校图书馆不大,但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陈鸠每次进去都想睡觉。
“你别睡,”詹辛说,“你睡了谁复习?”
“我就眯一会儿,五分钟。”
“你上次说的五分钟,睡了四十分钟。”
“这次真的只眯五分钟。”
詹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做题。
陈鸠趴在他旁边,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只眯了五分钟。五分钟后她准时睁开眼睛,发现詹辛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她坐起来,把外套还给他。
“你不冷吗?”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手都是冰的。”
“手冰不代表冷。”
“那代表什么?”
“代表血液循环不好。”
陈鸠被噎了一下。她说不过他,每次都说不过他。他总能用一种很理性的方式把她的感性问题拆解掉,让她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幼稚。
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她甚至觉得,他说“血液循环不好”而不是“我不冷”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可爱。
“好吧,”她说,“血液循环不好的詹辛同学,我们继续复习吧。”
詹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左右,考三天。
陈鸠最怕的是数学和物理,其他科目她都不太担心。第一天的语文和英语考完,她觉得还行,至少没有发挥失常。第二天的数学,她有点紧张。进了考场,坐在座位上,手心都是汗。她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目詹辛都帮她复习过。她松了一口气,开始做题。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
那是一道函数综合题,分值很高,她看了三遍都没看懂题目在说什么。她咬了咬笔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试了各种方法,都没有头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汗把草稿纸都洇湿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斜前方的詹辛。他低着头在写,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一封信。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坐姿很端正,即使在考场上也是这样。
陈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数学不会骗人”。
是啊,数学不会骗人。你会的就会,不会的就不会,没有任何侥幸。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在草稿纸上重新梳理条件。
这次她换了一个思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她飞快地写完了最后一道题,写完的那一刻,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陈鸠走出考场,发现詹辛站在走廊上等她。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你考得怎么样?”陈鸠跑过去。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陈鸠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也不问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书包,我们一起走。”
“好。”
陈鸠跑回教室拿书包的时候,听见几个同学在讨论考试。
“最后一道题太难了,我根本没做出来。”
“我也是,那道题至少十五分,我直接放弃了。”
陈鸠愣了一下。那道题她做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在考场上灵光一闪,而是因为詹辛帮她复习过类似的题型。他给她讲了三遍,她当时还觉得烦,觉得没必要讲那么细。
现在她才知道,他讲的那些,全是有用的。
她背上书包跑出教室,找到詹辛。
“詹辛。”她叫他。
“嗯。”
“最后一道大题,你帮我复习过。”
“嗯。”
“你怎么知道会考那个?”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帮我复习那个?”
詹辛想了想。“因为那个题型比较典型,”他说,“考的概率大。”
陈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东西重要,什么东西不重要。他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但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算在心里。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我偏要谢。”
詹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校门,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陈鸠走在詹辛左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詹辛。”陈鸠说。
“嗯。”
“你说,我们能分到一个班吗?”
“不知道。”
“如果分不到呢?”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在隔壁班。”
“隔壁班也不一定啊,说不定隔了好几个班。”
“那就下课的时候来找我。”
“那你不会来找我吗?”
詹辛又沉默了。“会。”
陈鸠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说真的?”
“嗯。”
“你发誓?”
“怎么发誓?”
“你说,‘我詹辛发誓,如果陈鸠和我不在一个班,我一定每天下课去找她。’”
詹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詹辛发誓,”他说,“如果陈鸠和我不在一个班,我一定每天下课去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静的,但陈鸠觉得他说得很认真。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真的在承诺。
“好,”陈鸠说,“我记住了。”
“嗯。”
“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陈鸠笑了,伸出手。“拉钩。”
詹辛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鸠说,“谁变谁是小狗。”
詹辛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好。”
陈鸠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轻快,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詹辛在后面问。
“回家啊,”陈鸠回头说,“考完试了,我要回去睡三天三夜。”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吃冰棍吗?”
陈鸠停下了脚步。她忘了,愿望清单上的第一条:吃冰棍。
“对哦,”她转身走回来,“那我们先去吃冰棍。”
“大冬天的,吃冰棍?”
“愿望清单上写的,又没规定季节。”
詹辛看着她,没说话。
陈鸠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走吧走吧,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店,冬天也卖冰棍。”
两个人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那家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冷饮店,夏天的时候生意很好,冬天基本没人。陈鸠推门进去,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冰柜里有好几种口味的冰棍,陈鸠选了一根草莓味的,詹辛选了一根原味的。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剥开冰棍的包装纸。陈鸠咬了一口,冰得她龇牙咧嘴。
“好冰!”
“冬天吃冰棍当然冰。”
“但我很开心啊,”陈鸠说,“你看,愿望清单上的第一条,完成了。”
詹辛咬了一口冰棍,慢慢嚼着。
“怎么样?”陈鸠问。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是还行。”
陈鸠叹了口气,继续吃她的草莓冰棍。
吃完之后,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陈鸠的手冻得通红,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像一只企鹅。
詹辛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口袋很暖和,比她的口袋暖和多了。陈鸠的手指慢慢恢复了温度。
“詹辛。”她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一起走路,一起吃东西,一起做那些无聊的事情。”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陈鸠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没关系,”她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