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一个月。
陈鸠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詹辛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不是对她不上心,是对所有事情都不上心。
学习不上心——虽然他成绩很好,但陈鸠从来没见他认真听过课,作业也是随便写写,考试之前也不复习。
吃饭不上心——永远都是那几样菜,好像味觉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负担。
生活不上心——他的课桌永远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像一张没有人使用的桌子。
他对什么事情都没有热情。
陈鸠不一样。她对什么事情都有热情。
她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喜欢和朋友聊天,喜欢尝试新的东西。
她觉得生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每一天都有新的可能。所以她很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有一天她问詹辛。
詹辛想了想。“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人。”
陈鸠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他对她不够好,而是她觉得他不快乐。
那种不快乐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很深的、长期的、习惯性的麻木。他像一条被养在鱼缸里的鱼,鱼缸不大不小,水温不高不低,食物不多不少,一切都刚刚好,但一切都是灰色的。
她想让他看到彩色的世界。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快到了。
陈鸠的成绩在班里属于中等偏上,不算差,但和詹辛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她数学和物理比较弱,语文和英语还不错,整体来说需要复习的东西很多。
周五放学的时候,陈鸠走到詹辛的座位旁边。
“这周末你来我家帮我复习吧。”她说。
詹辛抬起头。“你家?”
“嗯,我爸妈周末不在家,去外婆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詹辛沉默了两秒。“好。”
“那周六上午十点,我家地址我发你。”
“好。”
陈鸠笑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记得带笔。”
“好。”
周六早上,陈鸠八点就起床了。
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虽然本来就很干净,但她还是拖了地、擦了桌子、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整齐。
然后她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想想要不要准备什么吃的。她不会做饭,但可以洗水果、泡茶、准备一些小零食。
她把苹果、橘子和葡萄洗好放在果盘里,泡了一壶茉莉花茶,又拆了一包薯片和一包饼干,全部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摆好之后她看了看,觉得有点像开茶话会,但无所谓。
九点五十的时候,门铃响了。
陈鸠跑去开门,詹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背着一个书包。
“进来吧。”陈鸠侧身让他进去。
詹辛换了她准备好的拖鞋,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
“你家挺大的。”他说。
“还好吧,就普通的三室一厅。”
陈鸠带他到自己房间。她的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墙上贴着她画的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和小摆件,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很大的兔子玩偶。
詹辛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怎么了?”陈鸠问。
“你房间,”他说,“很你。”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叫很我?”
“就是,”詹辛想了想,“很热闹。”
陈鸠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确实挺热闹的。墙上挂满了东西,书架上塞满了东西,连窗帘都是有花纹的。
“你的房间是不是很空?”她问。
“嗯。”
“连装饰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没必要。”
陈鸠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让詹辛坐在书桌前,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
“我们先复习数学吧,”她说,“函数这部分我一直搞不懂。”
“好。”
詹辛翻开她的笔记本,看了一遍她记的笔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这里记错了,”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不是求根公式。”
“是吗?”陈鸠凑过去看,“我记混了。”
詹辛拿过她的笔,在她的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一遍公式。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解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鸠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走了神。她发现詹辛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总是懒懒散散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但讲题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有一点点光,像是一个沉睡的人突然醒过来了。
“听懂了吗?”他问。
“啊?”陈鸠回过神,“你再讲一遍。”
詹辛看了她一眼,又讲了一遍。这次陈鸠认真听了,听懂了。
“懂了懂了,”她说,“你好厉害啊,讲一遍我就懂了。”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会,只是记混了。”
“那还不是你讲得好?”
詹辛没接话,翻到下一页。“继续。”
两个人复习了两个小时,中间陈鸠去拿了一次水果和茶。
詹辛吃了几颗葡萄,喝了一杯茶,继续给她讲题。
陈鸠发现詹辛讲题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一步一步地引导她,让她自己想出答案。如果她想不出来,他就会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直到她听懂为止。
“你好适合当老师。”陈鸠说。
“不适合。”
“为什么?”
“我没有耐心。”
“可是你对我很有耐心啊。”
詹辛的笔顿了一下。“因为你是我女朋友。”
陈鸠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是詹辛第一次主动说“女朋友”这三个字。以前都是她说“你是我男朋友”,他从来没回应过。
“你终于承认了。”陈鸠笑着说。
“承认什么?”
“我是你女朋友啊。”
“我一直都承认,”詹辛说,“是你觉得我不承认。”
陈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她一直觉得詹辛不在乎这段关系,但也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也许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在乎着,只是她看不懂。
“好吧,”她说,“是我错怪你了。”
“嗯。”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嗯’?”
“好。”
陈鸠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软,手感很好,像小动物的毛。詹辛没有躲开,但耳朵红了。陈鸠发现了,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两点,两个人复习完了数学,开始复习语文。陈鸠的语文成绩不错,但古诗词填空总是丢分,不是背错了就是写错了字。
“这句古诗词填什么?”她指着本子上的一个空。
詹辛看了一眼。“没背。”
陈鸠叹了口气。她忘了,这个人不需要背古诗词也能考年级第一。
“啧,”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要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语气很轻,像是在撒娇。
詹辛放下笔,看着她。
“质疑我?”他说,“你觉得我这个成绩要听吗?”
陈鸠张了张嘴。她忘了,他是年级第一,已经被保送了。他确实不需要知道这些。
“好像也是,”她说,“你都年级第一了,都被保送了……我恨你!”
她说“我恨你”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演话剧。
詹辛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拿来吧,”他伸出手,“我给你解。”
陈鸠愣了一下。“这是语文,不是数学,怎么解?”
“有方法的,”詹辛说,“古诗词填空有规律,考来考去就那么几句,你把常考的背下来就行了。”
“哪些是常考的?”
詹辛拿过她的语文课本,翻了一遍,用铅笔在一些句子下面画了线。
“把这些背了,填空题就没问题了。”
陈鸠看着那些被画了线的句子,大概有二十多句,不算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常考的?”
“因为我做过很多套卷子,”詹辛说,“基本上就是这些。”
陈鸠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他不是不会关心人,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但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用他的方式帮你。
“这还差不多,”陈鸠说,然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奖励你一个亲亲,mua~”
她亲完就转回去了,假装在看课本,但心跳得很快。
詹辛没有说话,但陈鸠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控制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继续吧。”詹辛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好。”陈鸠说,没有看他。她知道他的耳朵一定红了。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把所有科目都复习了一遍。陈鸠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塞满了,像一台内存不足的电脑,随时可能死机。
“累死了,”她趴在桌上,“我不想学了。”
“那就休息。”
“你帮我按摩吧,”她侧头看他,“我肩膀好酸。”
詹辛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缓解酸痛。陈鸠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你以前给别人按摩过吗?”她问。
“没有。”
“那你手法怎么这么好?”
“不知道。”
陈鸠睁开眼睛,侧头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力度控制得很精准。
“詹辛。”她叫他。
“嗯。”
“你喜欢我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问“你吃了吗”。
詹辛的手顿了一下。
“应该是喜欢的。”他说。
陈鸠皱了一下眉。
“啊?”她坐直身体,转身看着他,“你不应该直接说,我好喜欢你吗?”
詹辛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嗯,我的确好喜欢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静的,但陈鸠注意到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对了没有。
陈鸠看着他,忽然笑了。
“嘻嘻,”她说,“我也很喜欢你。”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詹辛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回来。
“陈鸠。”他说。
“嗯。”
“你刚才问的问题,”他说,“以后能不能不要问了?”
“为什么?”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鸠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因为我不喜欢说”或者“因为没必要”,但他说的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会回答。
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情感。
他活了十八年,可能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他的父母教他学习,教他规矩,教他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但没有教过他什么是爱,怎么去爱,怎么表达爱。
所以他不知道。
陈鸠握紧了他的手。“那以后我不问了,”她说,“等你知道了,你再告诉我。”
詹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
陈鸠笑了,重新趴回桌上。“继续按摩吧,我肩膀还酸。”
詹辛把手放回她的肩膀上,继续按摩。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詹辛手指按压的声音。
陈鸠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和力度。
她想,没关系。他不会说,她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反正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詹辛,你慢慢来,我不急。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是等就能等到的。
有些人,不是等就能学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