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鸠七点就醒了。这在周末是很反常的事情。她平时周末不睡到十点不起床,但今天闹钟还没响,她就睁开了眼睛,而且一点都不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她点开和詹辛的对话框——昨天她存了他的号码,备注是“小星星”。
对话框里空空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陈鸠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醒了吗?」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陈鸠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詹辛的回复永远不会超过三个字,除非必要。
她坐起来,开始想今天穿什么。
她打开衣柜,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她的衣服不算少,但今天看哪件都不满意。这件太花了,那件太素了,这件显胖,那件显黑。
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腰间系一条细带子。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还行,又觉得太正式了,像是要去参加婚礼。
但她懒得再换了。
她化了一个淡妆,涂了一点唇釉,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确定没有涂出来。
出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我出门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市中心。」
发完这条消息,她背着包出了门。
陈鸠住在城东,市中心在城西,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她上了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詹辛住在哪里。
在一起两周了,她只知道他在哪个班,成绩怎么样,喜欢吃什么,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不说父母是做什么的,不说周末在干什么,不说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他像一本书,封面很好看,但翻开之后全是空白的。
陈鸠想,没关系,她会慢慢填满的。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陈鸠从车窗里就看见了詹辛。
他站在公交站牌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姿态很放松,一条腿微微曲着,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
陈鸠下了车,走到他面前。
“等多久了?”
詹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十分钟。”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坐着等?”
“不用。”
陈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能是没穿校服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不像在学校里那样冷冰冰的。
“走吧,”陈鸠说,“你想去哪?”
“随便。”
“又是随便,”陈鸠叹了口气,“那你陪我去逛街吧。”
“好。”
两个人沿着步行街往前走。
今天是周六,街上人很多,到处都是举着气球的小孩和挽着手的年轻情侣。
陈鸠走在詹辛旁边,发现他的身高刚好能挡住从侧面照过来的阳光。
“詹辛,你多高?”
“一八三。”
“我才一六二,”陈鸠仰头看他,“差了二十一公分。”
“嗯。”
“你看,我们说话的时候,我要仰头,你要低头,好累啊。”
“那你可以不说了。”
“你!”陈鸠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别总是怼我?”
詹辛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鸠发现他在笑。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在笑。
她忽然觉得,能让他笑,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两个人逛了一会儿,陈鸠进了一家饰品店。
她喜欢买一些小玩意儿,发卡、手链、耳环之类的东西,虽然买回来大部分都不怎么用,但看到好看的就想买。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个星星形状的发卡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个好看吗?”她拿起另一个发卡,别在头发上,转身问詹辛。
詹辛看了一眼。
“一般。”
“这个呢?”
“还行。”
“这个呢?”
“不好看。”
陈鸠把发卡放回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她说,“你应该说,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但你戴那个确实不好看,”詹辛说,“我为什么要说好看?”
陈鸠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那我就不买了,省钱了。”
两个人从饰品店出来,陈鸠看见对面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你想喝奶茶吗?”她问。
“不喝。”
“那我想喝,你陪我排队。”
“好。”
陈鸠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少冰三分糖。她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不喝吗?”她把奶茶递到詹辛面前,“尝一口?”
詹辛看了一眼那根吸管,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陈鸠问。
“太甜了。”
“三分糖还甜?你是不是不喝甜的?”
“嗯。”
“那你的人生少了很多乐趣,”陈鸠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是吗?”
“当然,你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糖,就会觉得生活没那么苦了。”
詹辛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陈鸠喝着奶茶,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詹辛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你嘴角有奶茶。”
陈鸠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问:“还有吗?”
詹辛看着她的嘴角,顿了一秒。
“没了。”
陈鸠觉得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走累了,坐在市中心广场的长椅上休息。
广场上有一个喷泉,水柱随着音乐起伏,小孩们在喷泉边跑来跑去,水花溅到身上,他们尖叫着笑着。
陈鸠靠在长椅背上,看着那些小孩。
“你看他们多开心。”她说。
“嗯。”
“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
“我小时候不怎么出去玩。”
“那你干什么?”
“学习。”
陈鸠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很好看,线条分明,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
但表情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挂任何东西的墙。
“你不觉得可惜吗?”她问。
“什么?”
“童年啊,”陈鸠说,“小孩子就应该玩,应该疯,应该在泥巴里打滚,应该被父母追着打,应该在过年的时候放鞭炮,应该在夏天的时候吃冰棍。”
詹辛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一件都没做过。”
陈鸠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很闷的、说不出来的疼,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一直压着。
她想起他那天在植物园说的“大概率不会快乐”。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说这句话了。
“没关系,”她说,“以后我陪你做。”
詹辛偏头看她。
“做什么?”
“所有你没做过的事情,”陈鸠说,“吃冰棍,放鞭炮,在泥巴里打滚——这个可能有点难,但我们可以找泥巴。”
詹辛看着她,眼神里有陈鸠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感动,不是开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好奇。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啊,”陈鸠说,“对男朋友好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吗?”
“当然正常。”
詹辛没再说话,转回头看着喷泉。
陈鸠也没再说话,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变成了金色,小孩们的笑声在广场上回荡。
陈鸠觉得这一刻很美好。美好到她想把时间停在这里。
“之前想着,要是能有一个人陪我逛逛操场就好了,”她轻声说,“我觉得呢,现在就很好。你觉得呢,詹辛?”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长椅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手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凉意,但陈鸠觉得那点凉意很舒服,像夏天傍晚的风。
她没有抽手,他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叠着手,看着天黑下来。
过了很久,詹辛忽然开口。
“陈鸠。”
“嗯。”
“你说的那些事,”他说,“冰棍,鞭炮,泥巴。”
“嗯?”
“我想试试。”
陈鸠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微弱,像一颗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
陈鸠笑了。
“好,”她说,“我们一个一个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吃冰棍。第二,放鞭炮。第三,在泥巴里打滚——先记着,等找到泥巴再说。第四……”
“第四是什么?”
“还没想好,”陈鸠说,“想到再加。”
她把手机举到詹辛面前,让他看备忘录。
“你看,这是我们的愿望清单。”
詹辛看着那几条文字,沉默了一会儿。
“好。”
陈鸠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广场上的灯亮了起来,喷泉变成了彩色,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
“詹辛,”陈鸠忽然说,“不行,直接叫你大名太不好了,要不给你取一个昵称,就叫,小星星,怎么样?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哈哈哈……”
她自己先笑了,觉得这个昵称真的很幼稚,但真的很适合他。
詹辛没有说话。
陈鸠笑完了,继续说:“如果这样的话,你叫我小星星,你就是小九鸟。”
她说“小九鸟”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詹辛沉默了两秒。
“好难听,”他说,“能不能有点文化?理科把你的文科干翻啦?”
“你!”陈鸠坐直身体,瞪着他,“怎么可以这么说一个女孩子!”
詹辛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愤怒小鸟也行。”他说。
陈鸠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不中听,但心眼不坏。
“呼……算了,”她说,“就叫小九鸟吧。”
她说完这句话,又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詹辛没再说话,但陈鸠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像是在敲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陈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好”的意思。
她闭上眼睛,听着喷泉的音乐,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不是鲜花,不是礼物,不是甜言蜜语。
只是一个安静的傍晚,一个可以靠着的人,和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