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鸠发现詹辛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不会主动。
在一起快两周了,詹辛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她。
不主动发消息,不主动约她吃饭,不主动等她放学。
每天都是陈鸠去找他,去他座位旁边站着,等他收拾好东西,然后两个人一起走。
陈鸠不是一个计较的人,但次数多了,她也会想,他到底是真的不想主动,还是根本不在乎。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她决定直接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陈鸠拿着本子走到最后一排,在詹辛旁边坐下来。
詹辛正在做物理题,看到她坐过来,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有话问你。”陈鸠说。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我?”
詹辛的笔又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找你要干什么。”他说。
陈鸠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谈恋爱啊,”她说,“你不找我怎么谈恋爱?”
“你来找我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鸠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她来找他,和他来找她,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算了,”她说,“这个问题不问了。”
她翻开本子,上面是她昨天抄的一些数学题。她数学不好,尤其是函数部分,听得云里雾里。
“这个笔记你做了吗?”她指着其中一道题问。
詹辛看了一眼。
“没有。”
“这个问题你会吗?”
“不会。”
陈鸠又翻了一页,指着一道古诗词填空。
“这句古诗词填什么?”
“没背。”
陈鸠把本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啧,”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要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抱怨的,但嘴角是弯着的。她不是在真的生气,只是在撒娇。
詹辛放下笔,侧头看她。
“质疑我?”他说,“你觉得我这个成绩要听吗?”
陈鸠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说得对。
他年级第一,已经被保送了,确实不需要听课,不需要做笔记,不需要背古诗词。
“好像也是,”她说,“你都年级第一了,都被保送了……我恨你!”
她说“我恨你”的时候,语气很夸张,像是在演话剧。
詹辛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拿来吧,”他伸出手,“我给你解。”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把本子递给他。
詹辛接过本子,翻到她刚才指的那道函数题,看了一遍题目,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他写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步骤清晰得像教科书。
陈鸠托着下巴看他。
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很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把那双手照得几乎透明。
陈鸠忽然觉得,光是看着这个人,就够开心了。
“看够了吗?”詹辛忽然说,没抬头。
陈鸠的脸热了一下。
“谁看你了,”她说,“我在看你写的字。”
“哦,”詹辛说,“那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
陈鸠闭嘴了。
詹辛把解好的题推过来,开始看下一道。
他一边看一边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直接下笔。
陈鸠看着他写的步骤,发现他的字和他人不太一样。他人看起来很清冷,但字写得很硬,笔画有力,转折锋利,像一把刀。
“你的字好凶。”她说。
“凶?”
“就是很锋利,像刀子。”
詹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好像在判断这个评价是否准确。
“没注意过。”他说。
他继续解题,陈鸠继续看他。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吃零食。
但陈鸠觉得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只听得见詹辛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这个声音让她觉得很安心。
“好了。”詹辛把本子推回来,“都解完了。”
陈鸠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多了好几段解题过程,每一段都写得很工整,步骤清晰,连辅助线都画得很整齐。
“这么快?”陈鸠翻了一遍,“你都没看答案?”
“不用看。”
“你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詹辛说,“是会。”
陈鸠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但他确实有欠揍的资本。
“这还差不多,”陈鸠说,然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奖励你一个亲亲,mua~”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不想让詹辛看出来,所以故意做出一副很大方的样子,笑嘻嘻地看着他。
詹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陈鸠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詹辛这个人,脸上可以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耳朵会出卖他。每次他不好意思或者紧张的时候,耳朵就会红,红得毫无防备。
“你耳朵红了。”陈鸠说。
“没有。”
“有,你看。”
陈鸠伸手去摸他的耳朵,詹辛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耳廓,触感是凉的,但正在慢慢变热。
“你看,是热的。”陈鸠说。
詹辛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别闹。”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压着。陈鸠注意到他抓她手腕的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控制什么。
“好吧,”陈鸠把手抽回来,“不闹了。”
她低头看本子上的解题过程,发现詹辛在最后一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个三角形。
“没什么。”
“你骗人,你从来不画这些东西的。”
詹辛沉默了两秒。
“是你的名字。”他说。
陈鸠看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陈鸠——鸠——九——九字形?三角形?
“你是说,这个三角形代表‘鸠’?”
“嗯。”
“为什么?”
“因为鸠这个字,上面是‘九’,下面是‘鸟’,”詹辛说,“九可以写成三角形。”
“你这个解释太牵强了,”陈鸠说,“九和三角形有什么关系?”
“九边形?”
“那是九边形,不是三角形。”
詹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应该画什么?”
陈鸠想了想。
“画一只鸟,”她说,“鸠是一种鸟。”
“我不会画鸟。”
“那你画一个星星吧,代表你,旁边画一只鸟,代表我。”
詹辛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颗星星,然后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很丑的小鸟。
那只鸟画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嘴巴像一根针,眼睛是两个点,看起来不像鸟,更像是一只变异的虫子。
陈鸠看着那只鸟,沉默了三秒。
“这是鸟?”她问。
“嗯。”
“你确定这不是一只虫子?”
“你不是说鸠是一种鸟吗?”
“但你画的不像鸟啊。”
“那你画一个。”
陈鸠接过笔,在星星旁边画了一只鸟。她画得很好,翅膀张开,嘴巴微张,像是在唱歌。
“这才叫鸟。”她说。
詹辛看了看两只鸟的对比,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画得比你好?”陈鸠问。
“嗯。”
“那你承认吗?”
“不承认。”
“为什么?”
“因为你画的那只鸟,没有脖子。”
陈鸠低头看了看,她画的鸟确实没有脖子。鸟的头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看起来有点奇怪。
“好吧,”她说,“我们半斤八两。”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你帮我解题。”她说。
“嗯。”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嗯’?”
“好。”
陈鸠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让詹辛说出她想听的话。但她又觉得,这种“不可能”本身,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大声约着去打篮球,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
陈鸠也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
“明天周末,”她转身对詹辛说,“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那要不要出来?”
“去哪?”
“随便,逛逛?”
詹辛想了想,说:“好。”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发消息,”陈鸠说,“你记得看手机。”
“嗯。”
“说‘好’。”
“好。”
陈鸠笑了,转身走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詹辛在后面叫她。
“陈鸠。”
她回过头。
詹辛还坐在座位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怎么了?”陈鸠问。
“没什么,”他说,“明天见。”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她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周欣凑过来。
“你和詹辛天天腻在一起,不腻吗?”周欣问。
“不腻啊,”陈鸠说,“他话那么少,我想腻都腻不起来。”
“那你还喜欢他什么?”
陈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心里有一个很确定的答案。
她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好听的话,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浪漫的事。
而是因为他在她需要的时候,会递给她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会因为她说了一句“你耳朵红了”,就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别闹。
会在本子上画一个很丑的小鸟,只因为她说要画一只鸟代表她。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但陈鸠觉得,真正的喜欢,就是藏在这些小事里的。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詹辛已经走了。他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陈鸠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叫她的名字,说“明天见”。
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明天见”。
陈鸠站在教室门口,笑了很久。
周欣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傻了?”周欣说。
“嗯,”陈鸠说,“我傻了。”
她确实是傻了。
傻到因为一句“明天见”,就开心成这样。
但陈鸠觉得,这种傻,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