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鸠发现,和詹辛谈恋爱这件事,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校园恋爱,是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课间的时候传传纸条,体育课的时候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面对面,你夹给我一块肉,我夹给你一块肉。
但现实是,詹辛这个人,根本不会主动来找她。
他每天还是一个人来上学,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做题,一个人去饭堂,一个人回家。
好像谈恋爱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头衔,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陈鸠等了两天,见他还是没有主动来找自己的意思,决定主动出击。
周三中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陈鸠就收拾好东西,走到最后一排。詹辛还在慢吞吞地合上课本,把笔放进笔袋里。
“走吧,去吃饭。”陈鸠说。
詹辛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了教室。
从教室到饭堂要走大概五分钟。
陈鸠走在詹辛左边,发现他走路的速度很均匀,不快不慢,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他也放慢了;她加快了一点,他也加快了。
“你在跟着我的节奏走?”陈鸠问。
“嗯。”
“为什么?”
詹辛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鸠笑了。她发现詹辛说“不知道”的时候特别多,但那些“不知道”底下,好像都藏着一些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到了饭堂,陈鸠拿了餐盘,很自然地排在了一个队伍后面。她排了两秒才发现詹辛没有跟过来,回头一看,他站在另一个队伍的末尾,正低着头看手机。
陈鸠皱了皱眉,走过去。
“你怎么不排我后面?”
詹辛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排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
“你那个队伍太慢了。”
陈鸠看了一眼自己排的队伍,前面确实有七八个人。而詹辛排的这个队伍只有三四个人,进度明显快很多。
“那你帮我占个位置也行啊,”陈鸠说,“你排你的,我排我的,到时候坐哪儿?”
“坐一起,”詹辛说,“我会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鸠莫名觉得安心。她回到自己的队伍里,一边排队一边看着詹辛。
他排在队伍里,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一道独立的线条,和周围的人没有任何交点。
轮到他打饭的时候,他很快地指了指几个菜,然后端着餐盘走了。陈鸠注意到他打的菜很简单——一碗白饭,一个西红柿炒蛋,一碗汤。他端着餐盘走到饭堂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那个位置很偏,周围没什么人。
陈鸠打好饭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半了。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而是一种很有效率的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陈鸠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她打了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碗米饭。
“你就吃这么点?”陈鸠问。
“够了。”
“你得多吃点,你太瘦了。”
詹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瘦。
“不瘦。”
陈鸠没再劝,开始吃饭。她吃饭的时候话很多,一会儿说今天的糖醋排骨太甜了,一会儿说西兰花煮得太烂了,一会儿又说紫菜汤里没有虾皮。
詹辛听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鸠发现了一个问题。她打的所有菜里,詹辛只对那道西红柿炒蛋动过筷子。
他夹了几次西红柿,每次都精准地把西红柿块挑出来,留下鸡蛋。
“你喜欢吃西红柿啊?”陈鸠问。
“嗯。”
“那正好,我老喜欢吃鸡蛋了,”陈鸠说,“以后你吃西红柿,我吃鸡蛋,这样一盘西红柿炒蛋大家都吃得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詹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以后我少放点鸡蛋。”他说。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我以后不买西红柿。”她回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陈鸠先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我说正经的,你非要怼我。”
“我也是正经的。”詹辛说。
他的表情确实很正经,正经到陈鸠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低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她又抬起头。
“詹辛,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样坐,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嗯。”
“你不觉得太远了吗?”
詹辛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一张普通饭桌的宽度。
“不觉得。”
“我觉得,”陈鸠说,“要不你坐过来?”
“不要。”
“为什么?”
“这里挺好。”
陈鸠想了想,忽然站起来,端着餐盘绕到詹辛那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怎么样?”她笑着看他,“我是不是很聪明啊,詹辛?”
詹辛侧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又移回来。
“嗯,”他说,“也很调皮。”
他说“调皮”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陈鸠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她吓跑。
陈鸠的心跳快了两拍。她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一块排骨。
詹辛没说话,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陈鸠看着那块排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排骨?”
“你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詹辛说,“再夹第四次那块就要掉了。”
陈鸠忍不住笑了。
“你一直在看我?”
“你坐在我旁边,我不看你看谁?”
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陈鸠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没深想,把排骨吃了,味道确实很好。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饭堂。陈鸠走在詹辛左边,阳光从右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陈鸠低头看了一会儿影子,忽然说:“你看我们的影子,像不像两个人靠在一起?”
詹辛也低头看了一眼。
“嗯。”
“你能不能多说点话?”陈鸠说,“每次都是‘嗯’、‘嗯’、‘嗯’,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个字了。”
“嗯。”詹辛说。
陈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詹辛忽然停住了。
“陈鸠。”他叫她。
“嗯?”
“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陈鸠愣了一下。她看着詹辛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有些不一样。那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
“因为我喜欢你啊。”陈鸠说,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詹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喜欢我什么?”
陈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喜欢。”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詹辛什么。
她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安静的样子,喜欢他说“调皮”时候的语调,喜欢他给她夹排骨的那个瞬间。但这些好像都不足以构成“喜欢”的全部。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
詹辛听完她的回答,没有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陈鸠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背脊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詹辛。”她喊他。
詹辛回过头。
“你呢?”陈鸠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詹辛站在楼梯上,比她高了好几个台阶,低头看她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因为有意思。”他说。
陈鸠笑了。
“就这?”
“嗯。”
“那要是哪天没意思了呢?”
詹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陈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凉。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秋天第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你明明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却已经感觉到了冬天的影子。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感觉甩掉了。
她追上詹辛,和他并肩走进教室,笑着说:“明天我们吃什么?”
詹辛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意外她这么快就切换到下一个话题了。
“随便。”
“那我明天给你打饭吧,”陈鸠说,“我知道你喜欢吃西红柿炒蛋,我给你多打点西红柿。”
“嗯。”
“你能不能——”
“好。”詹辛说。
陈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陈鸠听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她撑着脑袋,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陈鸠。”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陈鸠,老师叫你。”
这个声音近了很多,像是就在耳边。
陈鸠猛地睁开眼,抬起头,正好对上詹辛的脸。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着头看她。
“什么?”陈鸠还没完全清醒。
“汉堡让你答这个题,”詹辛说,下巴朝黑板的方向抬了抬,“你睡迷糊了啊?”
陈鸠看向黑板,数学老师“汉堡”正站在讲台上看着她,表情不是很好看。黑板上有一道函数题,写了半黑板的过程,最后空了一个括号。
陈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不知道这道题在讲什么,甚至不知道现在上的是第几节课。她下意识地看向詹辛。
詹辛把手里那个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本子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选C。
陈鸠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但他刚才说的是“没听,别问我”之类的话,现在又给她递答案,这不是矛盾吗?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起来。
“我不会啊,选哪个啊?”她故意问。
“我没听,别问我。”詹辛说,语气很平,但耳朵尖红了。
陈鸠盯着那只耳朵,笑了。
“那你还给我递答案啥意思,”她压低声音说,“喜欢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带着玩笑的成分的,没指望他会回答。
但詹辛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嗯。”
“嗯”什么?陈鸠的大脑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她的话——那你还给我递答案啥意思,喜欢我?嗯,喜欢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可闭嘴吧。”她小声说,然后转过头,对着黑板喊了一声,“选C!”
汉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括号里写了一个C,继续往下讲。
陈鸠坐下来,心跳得很快。她偷偷看了一眼詹辛,他已经回到最后一排了,低着头在看课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鸠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陈鸠转回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写了一行字:詹辛是大笨蛋。写完之后她又划掉了,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然后在这颗星星外面画了一个很大的爱心。
画完以后她看着那颗被爱心框住的星星,笑了。
她想,其实他也不是很笨。至少他知道给她递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