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鸠发现自己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具体表现在,她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前,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头发。
课间的时候,她会刻意经过最后一排,假装去接水或者扔垃圾。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总是会选能看到台阶的位置。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周欣说她喜欢詹辛,她觉得不是。她只是好奇,只是觉得这个人有趣,只是想和他做朋友。
但“做朋友”需要整理头发吗?陈鸠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
地点是市郊的一个植物园,说是秋游,其实就是换个地方上课外活动课,老师们盯得没那么紧,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两个小时。
陈鸠一进植物园就撒了欢,她和周欣、方宁几个人一起逛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还买了一个很大的棉花糖,吃得满嘴都是糖丝。
“方宁,你帮我拍张照。”陈鸠把手机递过去,“要拍到那棵银杏树,全是黄叶的那个。”
方宁接过手机,很认真地蹲下来找角度。
“你能不能快点,我胳膊都酸了。”
“别动,这个光特别好。”
方宁按了几下快门,把手机还给她。陈鸠看了一眼,拍得确实不错,银杏叶的黄和棉花糖的白衬在一起,颜色很好看。她正想把照片发给周欣,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去。
詹辛一个人走在银杏树下,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起来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别人都是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只有他一个人,像一片落在河面上的叶子,顺着水流慢慢地飘。
陈鸠把棉花糖塞给周欣:“帮我看一下。”
“你去哪?”
陈鸠没回答,已经跑出去了。
她追上詹辛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你怎么一个人啊?”陈鸠跑到他面前,有点喘。
詹辛低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对她的出现既不意外也不惊喜。
“不想跟团。”
“那你想去哪?”
“随便走走。”
陈鸠想了想,说:“那我陪你吧。”
詹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随便你。”
陈鸠跟在他旁边走,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植物园的路很窄,两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陈鸠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你看过银杏结果吗?”她忽然问。
“没有。”
“银杏果很臭的,我小时候小区里种了一排银杏,秋天的时候掉一地果子,踩上去爆浆,那个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詹辛“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鸠也不在意,继续说:“不过银杏叶真的很好看,黄得很纯粹,不像别的树,黄不黄绿不绿的。”
“嗯。”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陈鸠偏头看他,“你这样显得我话很多。”
詹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话确实很多。”
陈鸠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好吧,她承认,她话确实很多。
两个人沿着银杏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草坪。草坪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几个拍照的游客。陈鸠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仰头看天。
“累死了,走不动了。”
詹辛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你体力不行。”
“我体力好得很,我就是想坐一会儿。”
詹辛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坐得很规矩,不像陈鸠那样整个人往后仰,而是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小孩。
陈鸠侧头看他,觉得这个坐姿很有意思。
“你从小就这样坐?”
“什么样?”
“这么端正。”
詹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好像自己都没意识到。
“习惯了。”
陈鸠没再问。她躺倒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黄色的雪花。
“詹辛。”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就是,你以后想干什么?”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父母给我的轨迹走下去吧。”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陈鸠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正侧头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啊,那你会快乐吗?”
詹辛偏头看她。
“什么?”
“你会快乐吗?”
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落在他们中间。詹辛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他说:“大概率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静的,但陈鸠听出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陈鸠的心忽然疼了一下。那种疼很轻,像被针尖扎了一下,不严重,但很清晰。
“要不我们私奔吧!”她听见自己说,“正好我想当个旅行家!”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陈鸠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说什么?
詹辛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说真的?”他问。
陈鸠本来想说“开玩笑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说完她就后悔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
詹辛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深水里涌上来的气泡,没浮到水面就破了。
“陈鸠。”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以前他从来不叫任何人名字,最多用“你”或者“喂”代替。
陈鸠的心跳漏了一拍。
“要不要和我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校园恋爱啊,詹辛?”她问。
这句话不是计划好的。它就那么从嘴里跑出来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詹辛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笑,像是他在犹豫要不要笑,最后还是没忍住。
“惊心动魄?”他说,“来呗,挺有意思的嘛。”
他说“有意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微弱,像是夜里的萤火虫,随时都会灭,但此刻确实亮着。
陈鸠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人往后仰,笑声在空旷的草坪上传得很远。
“你笑什么?”詹辛问。
“我开心啊,”陈鸠说,“你不开心吗?”
詹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鸠坐直身体,伸出一只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詹辛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上去了。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凉意。陈鸠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
“说定了。”他说。
陈鸠握着他的手晃了晃,像是达成了什么重要的协议。
但她在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觉得好玩?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回去的大巴上,陈鸠和周欣坐在一起。周欣戴着耳机在看剧,陈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跑。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今天说的,是认真的吗?」
陈鸠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她知道这是詹辛。她没有他的号码,但他有她的——上周班级通讯录发下来的时候,他可能存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一句:「你觉得呢?」
对面沉默了很久。陈鸠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然后消息来了。
「我觉得你是认真的。」
陈鸠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只是一条消息而已,只是一句话而已。
但她就是觉得,詹辛这个人,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敏感得多。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那你觉得对了。」她回复。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句号。
陈鸠看着那个句号,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回复?一个句号?但她知道,对于詹辛来说,一个句号可能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多的回应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一颗星星亮得很早,在天边孤零零地挂着。
陈鸠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自己给他取的昵称。小星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詹辛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做题,陈鸠还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画画。但有些事情变了。
陈鸠走进教室的时候,詹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了头。但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平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今天那一眼里多了一点东西,很轻很淡,像一层薄雾,但她看见了。
陈鸠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周欣转过头来,眼神很八卦。
“你和詹辛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回事?”陈鸠翻开课本,假装很认真地在看。
“别装了,昨天在植物园我看见你们了,你们坐在草坪上,还握手了。”
陈鸠的脸热了一下。
“那是在……确认关系。”
周欣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在一起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
周欣张着嘴愣了三秒,然后猛地转回去,拿出手机开始打字。陈鸠知道她在给方宁发消息,也没拦着。反正这事也瞒不住,不如大大方方的。
她扭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詹辛在低头做题,但他的耳朵红了。
陈鸠盯着那只红了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啊。
她转回去,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星”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画完以后她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恋爱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复杂。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然后告诉他,然后他答应了。就这么简单。
但陈鸠不知道的是,詹辛在她转回去之后放下了笔,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有人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问号。那个问号很小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他在问自己:你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