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得教室窗帘鼓成一面帆。
陈鸠踩着上课铃冲进高二三班,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上的陌生男生。
她在这个班待了一年了,对每一张脸都熟得能叫出名字。
所以这张生面孔就像白墙上的蚊子血,扎眼得很。
男生低着头在翻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颌。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
陈鸠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扭头看了好几眼。
“新来的转学生?”她戳了戳前桌周欣的背。
周欣头都没回:“不是,请了一周假,今天刚回来。”
“谁啊?”
“詹辛。你不认识?年级第一那个。”
陈鸠“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每次考试成绩红榜出来,第一个名字永远是詹辛,跟钉死在那儿似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人长什么样——据说他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下课就走,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
没想到长这样。真好看啊。
陈鸠又扭头看了一眼。
这回男生恰好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他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陈鸠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心跳快了半拍。
她在心里给自己这个反应找了个理由:好看的人谁不喜欢看?多看两眼又不犯法。
第一节是语文课,陈鸠听了十分钟就开始犯困。她撑着下巴在本子上画画,画着画着就画了一双眼睛。
干净,黑白分明,带着点漫不经心。
她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有点走神。
下课后,陈鸠拿着水杯去接水,路过最后一排时脚步慢了下来。
詹辛还在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抄答案一样顺畅。
陈鸠在他旁边站了两秒,他都没抬头。
她忍不住开口了。
“你怎么请假了一周啊,詹辛?”
詹辛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
近看他的皮肤很白,脸颊上几乎没有瑕疵,像一块没被人碰过的瓷器。
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为什么来搭话。
“我得病了,”他说,“就静养了一周。”
陈鸠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诉苦的意思,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往前凑了半步:“真的吗?你还好吗?”
“你凑近一点,我告诉一个秘密。”
陈鸠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把脑袋凑了过去。
詹辛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其实我是骗你的。”
陈鸠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已经重新坐直了,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个笑不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更像是一种试探——他在看她的反应。
“你!”陈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被人耍过,但从来没被人用这种方式耍过。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本能地相信,然后才发现是假的。
詹辛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
“你今天很漂亮噢,”他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你让我的病缓解了很多噢。”
陈鸠眨了眨眼。
她确定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也确定这个人刚才还在耍她。
但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没有讨好的意思,也没有轻浮的感觉,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吗,”她听见自己说,“那我很荣幸诶。”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心跳也很快。
回到座位上她才反应过来,她应该说点更有气势的话怼回去,而不是说“我很荣幸”。
陈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她想,有点丢人。
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几天,陈鸠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去注意詹辛。
他几乎不和别人说话。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聊天打闹,他就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做题,偶尔看看窗外。
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走,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不像是故意不合群,更像是不觉得有必要合群。
陈鸠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她在这个学校里见过很多种人——张扬的,内向的,虚伪的,真诚的。但詹辛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像是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陈鸠注意到,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一直盯着看的看,而是偶尔抬起头,目光像蜻蜓点水一样从她身上掠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一次她觉得是巧合。第二次她觉得是偶然。第三次第四次之后,她确定不是。
她想,这个人到底在看什么?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陈鸠和几个女生打羽毛球,打得满头大汗。
她去操场边的水龙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抬起头的时候,她从指缝里看见詹辛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他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很安静,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
陈鸠甩了甩手上的水,朝他走过去。
“你不去上体育课?”
詹辛把书合上,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她坐。
陈鸠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身体还没好,”他说,“申请了免修。”
“你不是说你是骗我的吗?”
詹辛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她会记住这件事。
“那个是骗你的,”他说,“这个是真的。”
陈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他总是在真话和假话之间来回切换,让人分不清哪句是认真的,哪句是玩笑。
“那你到底得没得病?”她问。
詹辛没回答,而是看着她的脸说:“你脸上还有水。”
“哦。”陈鸠伸手随便抹了两下。
詹辛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陈鸠接过来了,抽了一张擦脸,然后把剩下的还给他。
“不用,”詹辛说,“你留着。”
陈鸠看着手里那包纸巾,忽然笑了。
“詹辛,你这个人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詹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想多了。”
陈鸠没再追问。她靠在学校围栏上,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之前想着,要是能有人陪我逛逛操场就好了,”她随口说,“我觉得呢,现在就很好。你觉得呢,詹辛?”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詹辛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嗯。”
就一个字。
但陈鸠莫名觉得,这个“嗯”比很多话都要重。
她转过头去看他,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看起来像一幅画。
陈鸠忽然很想多了解这个人一点。
“不行,”她突然说,“直接叫你大名太不好了,要不给你取一个昵称。就叫,小星星,怎么样?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哈哈哈......”
她自己先笑了,觉得这个昵称起得有点幼稚,但又莫名很合适。
詹辛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但偶尔露出的一点表情,就像星星的光,不亮,但是很吸引人。
詹辛看着她笑,没什么表情变化。
“如果这样的话,”他说,“你叫我小星星,你就是小九鸟。”
陈鸠的笑声卡住了。
“小九鸟?好难听。能不能有点文化?理科把你的文科干翻啦?”
詹辛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愤怒小鸟也行。”
“你!”陈鸠站起来,双手叉腰,“怎么可以这么说一个女孩子!”
詹辛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站着的姿势,然后说:“你现在才知道你是女的啊?”
陈鸠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把气吐出来。
“呼.......算了,”她说,“就叫小九鸟吧。”
反正也不是很难听,而且是他取的。
陈鸠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小九鸟”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好听了。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欣正在敷面膜。
“你是不是喜欢詹辛?”周欣含混不清地问。
“谁说的?”陈鸠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你自己看看你这两天提到他多少次了。”
陈鸠想了想,好像确实挺多次的。
但她不觉得这是喜欢。
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想多了解一点。就像看到一本封面很好看的书,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仅此而已。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詹辛坐在夕阳里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眼睛里却好像有很多东西。
陈鸠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但她还是想了很久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