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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病房里的盛夏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海子

“森林和大海,会是永远的好朋友。”

那句话在夏海依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小小的、隐秘的树,在黑暗的土壤里,伸展出无人知晓的枝叶。

从那天起,医院的日子似乎被重新上了色——虽然她看不见颜色,但时间的质地变得不同了。

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刺鼻,仪器的嘀嗒声依然规律,窗外的蝉鸣依然聒噪。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滤镜下。

这滤镜,是周屿森的声音,是他那些漫不经心又鲜活生动的描述,是他偶尔递过来的、用糖纸窸窣作响包裹着的小小甜蜜。

他开始真正给她“讲”世界,不再只是回答她的提问。

“今天下午有雨。”第三天午后,周屿森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忽然说。空调的风低低吹着,但空气里有一种黏腻的、不同寻常的闷热。

“你怎么知道?”夏海依放下手里摸了许久的盲文书——其实她根本没读进去多少。

“云厚了,灰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被。风也停了,树叶一动不动。蚂蚁在窗台排着队搬家,急得很。”他描述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南城的夏天就这样,闷一下午,然后泼下一场大雨,下完就凉快了。”

夏海依侧耳倾听,果然,之前隐约能捕捉到的树叶摩挲声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寂静。她能想象出“灰沉沉”的天空,“浸了水的棉被”般厚重的云,还有那些渺小但敏感的、列队迁徙的蚂蚁。

果然,约莫一小时后,第一声闷雷从遥远的天际滚来,像巨兽沉重的腹鸣。接着,风毫无征兆地刮起,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哐哐”的响声。

雨点砸下来,起初是稀疏而沉重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喧嚣的“哗啦”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这狂暴的白色噪音里。

“下大了。”周屿森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雨点很大,砸在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远处的楼都看不清了,白茫茫一片。榕树的叶子被打得乱颤,不过看起来挺痛快,憋了一天了。”

夏海依静静听着这场她“看不见”的暴雨。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闷热被迅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清凉。

雨水冲刷玻璃的声音,风掠过建筑缝隙的呼啸,雷声时远时近的轰鸣……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磅礴的、立体的声音图景。

而周屿森的解说,为这幅图景补上了缺失的视觉细节——飞溅的水花,模糊的楼宇,颤抖的树叶。

“你喜欢下雨吗?”她忽然问。

“还行,”周屿森无所谓地说,“住院的时候喜欢。不然也太无聊了。下雨天,全世界都慢下来,躲在屋里,挺好。”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夏海依想了想。“喜欢听雨声。”她说,“特别是晚上,雨点敲在瓦片上,或者树叶上,沙沙的,让人心里很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能被雨水冲走似的。”

“你才多大,有什么烦恼?”周屿森轻笑。

夏海依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盲文书的边角。“……很多啊。”她轻声说,但没有具体说明。看不见的烦恼,对未来茫然的烦恼,不想让父母永远担忧的烦恼,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永远的好朋友”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新的、柔软的烦恼。

周屿森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细微的低落,没有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夏海依听见塑料袋的声响,然后是熟悉的糖纸摩擦声。

“喏,”他的声音靠近了些,接着,一颗微凉光滑的糖果再次被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这次是柠檬味的,清爽的酸意透过糖纸隐隐传来。“下雨天,吃颗糖。甜的。”

夏海依握紧糖果,那点冰凉似乎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抚平了心里刚刚泛起的细小褶皱。“你怎么……总有糖?”

“我妈塞的,怕我嘴里没味。”周屿森坐回自己床上,床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不太爱吃,太甜。不过给你正好,小姑娘应该喜欢甜的。”

“……谢谢。”夏海依低声说,剥开糖纸,将那颗小小的、硬质的糖果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病房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药水味。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但心里那片因为黑暗和孤寂而时常泛起的荒原,此刻仿佛被这雨声和嘴里的甜意滋润出了一小片柔软的绿意。

雨停时已是傍晚。

乌云散去,西边的天空露出被洗涤过的、清澈的灰蓝色,几缕金红色的霞光从云隙中透出来。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深呼吸。

“雨停了,要不要下去走走?”周屿森提议,“花园里应该没人,刚下过雨,凉快。”

夏海依有些犹豫。

她平时不太喜欢独自在医院花园里走动,陌生的环境,无法预知的障碍,总会让她紧张。但今天……

“我带你。”周屿森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尽管他不可能“看穿”),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肯定,“就在楼下,不远。老闷在房间里,没病也闷出病了。”

夏海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周屿森先一步拉开门,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这边,跟着我走就行。楼梯有点滑,小心点。”

他的指引简洁而清晰,没有过多的、令人不适的搀扶,只是用声音提示着方向——“前面直走”、“向右拐”、“下台阶,一共五级”。夏海依跟随着他的声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很好闻。

花园里果然没什么人。

雨水洗过的草木散发出浓烈的、清新的气息,是泥土、青草、还有某种不知名花朵的混合香味。脚下是湿漉漉的鹅卵石小径,踩上去有些滑,但很踏实。傍晚的风拂过,带着沁人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这里有个长椅,要坐吗?”周屿森问。

“嗯。”

两人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夏海依能感觉到木质椅面传来的冰凉湿意,能听到头顶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滴答”落下的声音,近处是虫鸣重新试探性地响起,远处是住院部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

“天是什么颜色的现在?”她问。

“嗯……说不清,”周屿森仰头看天,“西边还有点金红,头顶是深蓝,东边已经有点发黑了。星星还没出来,不过应该快了。云是淡紫色的,一丝一丝的,像被扯开的棉花糖。”

夏海依努力在脑海里拼凑这幅画面。金红,深蓝,淡紫,扯开的棉花糖。她忽然发现,自己开始不那么执着于“看见”确切的颜色和形状了。周屿森的比喻,那些“水洗过的蓝”、“浸水的棉被”、“棉花糖”,为她构建起一种独特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意象系统。通过这些意象,她似乎能以另一种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的样貌。

“周屿森,”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暮色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嗯?”

“你……见过很多次海吗?”

“就那一次,小时候。刚才不是说了?”

“那你怎么能讲得……那么好?”夏海依犹豫着措辞,“好像你真的很了解海一样。”

周屿森沉默了几秒。晚风吹过,带来一阵更浓郁的、不知是栀子还是茉莉的香气。

“可能因为……”他慢慢地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因为只见过一次,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也因为后来总在想,如果再去一次,会是什么样。想着想着,就把能想到的、所有好的样子,都安在那片海上了。”

夏海依的心轻轻一颤。只见过一次,却把所有能想到的美好都赋予了它。这听起来有点傻,又有点……说不出的温柔。

“我最大的愿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暮色,“就是能亲眼看看大海。摸一摸海水是不是真的又咸又凉,看看浪花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哗’地涌上来又‘唰’地退回去,看看天和海到底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她说出这个深藏心底的、对大多数人来说平常无比、对她却遥不可及的愿望。对着这个认识才几天的少年。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难为情,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也许是因为黑暗让她无需面对对方可能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描述大海时语气里那种纯粹的、分享美好的态度。

周屿森没有立刻说话。花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虫鸣。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切,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的笃定。

“那还不简单。”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微微上扬的调子,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南城的海虽然不算顶好,但看个样子足够了。我带你去踩沙滩,捡贝壳,要是你敢,还能往海里走两步,让浪冲着玩。保证跟你讲的一模一样,不,比你想象的还好。”

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噗”地一下点亮了夏海依心里某个晦暗的角落。她一直知道复明的希望渺茫,父母和医生也从不给她虚假的承诺。但此刻,在这个雨后清凉的傍晚,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花园里,这个少年用如此轻松、如此确定的口气,为她勾勒了一个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眼睛好了,去看海,和他一起。

一种混合着巨大希冀和莫名酸楚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希望烫得她眼眶发热,而那酸楚,来自于对这承诺背后脆弱性的、模糊的预感,也来自于某种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情感悸动。

“……真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啊。”周屿森回答得干脆,“我周屿森说话算话。所以,你要好好配合治疗,赶紧好起来。到时候,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亲眼看到的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像我说的一样,还是比我说的更牛。”

他说着,侧过头看她。夏海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虽然她看不见,但那目光似乎有了温度和重量。暮色渐浓,花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她没有视觉的世界里投下模糊的光感。空气里漂浮着雨后草木的芬芳,和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

暗恋的种子,就在这个雨后初晴的、弥漫着青草与花香气息的傍晚,悄无声息地落入心田,在谁也没有察觉的时刻,悄悄顶破了坚硬的外壳,探出第一丝稚嫩而执拗的芽尖。

夏海依用力地点了点头,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痕。“……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周屿森看着她垂下的、纤长浓密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带着坚定弧度的嘴角,看着她握着盲文书、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暮色柔和的光晕勾勒着她安静的侧影,晚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被困在永恒的黑暗里,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向光而生的韧性。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浸透的棉花,满满涨涨的,却又透着一种空虚的酸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冲动涌上来——他想一直陪着她,想看她真的重见光明那天眼睛里的光彩,想带她去实现看海的愿望,想守护她脸上此刻这种带着希冀的、柔软的神情。

可是……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响起,像深水下的暗流,瞬间卷走了那片刻的温情。

可是你知道的,周屿森。你陪不了她多久。你的心脏,那颗不争气的、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就像一颗埋在胸膛里的不定时炸弹。医生的话,父母夜深人静时的叹息,一次次病发时濒死的窒息感……都在提醒你,你没有“一直”的资格。

你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凭什么承诺别人的明天?

那股酸软的暖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坠的、冰冷的清醒。他看着眼前对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因为他一句随口承诺而眼睛发亮的少女,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比她的失明更遥远、更绝望的距离。

那是生与死的距离。是健康与顽疾的距离。是一个拥有漫长未来可能性的人,和一个连明天是否醒来都无法确定的人之间的距离。

森林和大海,或许可以永远是好朋友。

但一片随时可能枯萎的森林,要怎么去守护一片向往着广阔自由的大海?

他悄悄吸了口气,将那瞬间翻涌的晦暗情绪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好了,回去吧,有点凉了。明天再下来。”

“嗯。”夏海依顺从地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鹅卵石小径往回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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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是她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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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是她的海

作者: 巷雨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