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章 森林与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泰戈尔

那颗橘子糖在夏海依手心里握了很久,直到糖纸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发软,边缘微微粘手。她最终没有剥开它,只是将它小心地放在枕头边。

那点清甜的橘子香,像一个小小有形的标记,在消毒水顽固的气味中固执地划出一方领地。

第二天清晨,夏海依在惯常的医院声响中醒来——早班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走廊的轱辘声,远处开水间水壶沸腾的哨音,还有窗外比昨日似乎更显疲惫的蝉鸣。

她摸索着坐起身,指尖习惯性地先探向枕边,触到那本盲文书,然后是那颗小小的裹着糖纸的硬块。

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轻微的咳嗽声,压抑着,但听得出喉咙深处的不适。

夏海依的动作顿住,侧耳倾听。

咳嗽声停了。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周屿森似乎也坐了起来。“早啊。”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但语气里那股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已经回来了。

“早。”夏海依轻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金属器械冰凉的触感,血压计气囊充气时轻微的压迫感,都是熟悉得令人麻木的流程。

她听见护士走到周屿森床边,同样的一系列操作,期间夹杂着几句简短的问答——“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胸口闷不闷?”

“老样子。”

等护士离开,病房重归安静,那股微妙的、不知该如何继续对话的空白又蔓延开来。

夏海依能感觉到周屿森的存在,他的呼吸声,偶尔翻动身子的细微声响,还有那种属于他的、清爽的皂角气息。

他不再像昨天那样主动开口,似乎也在适应这种与一个陌生人共享空间的奇怪处境。

窗外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热度开始渗透进空调维持的凉意里。夏海依摸索着拿起盲文书,指尖在凸点上缓慢移动,但那些熟悉的布莱叶文此刻却难以拼凑出连贯的意义。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床。

就在她以为沉默会持续更久时,周屿森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今天天气应该不错。”

夏海依抬起头,转向他声音的方向。“你怎么知道?”

“光线,”周屿森说,她听见他挪动身体,似乎朝窗户侧了侧身,“虽然拉着窗帘,但透进来的光很亮,不是阴天那种闷沉沉的亮,是那种……干净的,有点刺眼的亮。早上查房的护士鞋底沾了水,应该是花园里刚浇过水,水汽蒸上来,外面肯定很热。”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观察。夏海依静静地听着,脑海里随着他的描述,勾勒出一个明亮、炎热、水汽氤氲的夏日清晨。她“看到”了光线穿透窗帘的质地,听到了护士鞋底沾水的细微啪嗒声,甚至“闻到”了被太阳蒸腾起的、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说。

“住院嘛,没事干,就只能看。”周屿森无所谓地回道,随即又补充,“哦,不对,你不是‘看’,是‘听’,对吧?”

“嗯。”夏海依点点头。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片刻,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那……你能再跟我讲讲吗?你看到的东西。”

问出这句话,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这像是主动索要,索要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的碎片。但昨天他描述大海时,那些词语带来的奇异光亮,让她忍不住想要更多。

周屿森那边沉默了两秒。就在夏海依以为自己的要求太唐突,准备开口收回时,他说话了。

“讲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窗外的树,天空,这个房间……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这房间?”周屿森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这有什么可讲”的意味,但他没有拒绝。“就那样呗,白色的墙,淡绿色的墙裙,有点旧了,角落有点霉印。两张铁架子床,中间一个床头柜,上面一个暖水壶,印着‘南城一医’。你的床头柜上放着盲文书,一个水杯,哦,还有昨天那颗糖。窗户是铝合金的,浅蓝色窗帘,上面印着小碎花,土死了。窗外……能看到住院部后面一小块草坪,有棵很大的榕树,叶子很密,挡了大半视线,再远点就是围墙和外面的楼。”

他的描述依旧平实,甚至有些粗糙,不加修饰。但夏海依却听得无比专注。白色的墙,淡绿色的墙裙,铁架子床,小碎花的窗帘,茂密的榕树……这些词汇像一块块积木,在她黑暗的视野里,笨拙缓慢地搭建起一个立体的有色彩和质感的307病房。

尽管她无法真正“看见”白色和淡绿是什么样子,无法想象“小碎花”的具体图案,但“知道”它们存在,知道这个空间被这些具体的物事填充,本身就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榕树……是什么样子的?”她追问,像一个渴求知识的学生。

“榕树啊,”周屿森似乎思考了一下,“很大,树干很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是灰褐色的,疙疙瘩瘩的。树枝很多,伸得老长,有些还垂下来气根,像胡子。叶子是深绿色的,椭圆形,很小,但很密,所以树荫底下特别凉快。现在上面全是知了,吵得要命。”

夏海依想象着那棵粗壮的、枝叶繁茂的树,想象着“深绿色”的、“椭圆形”的、“很小很密”的叶子。她还记得七岁前零星残存的视觉记忆里,绿色是种很舒服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

“天空呢?现在的天空。”

“现在啊……”她听见他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然后是拉开窗帘的“哗啦”声。更强烈的光线瞬间涌入房间,即使闭着眼睛,夏海依也能感觉到眼皮外亮度的显著变化。“天很蓝,那种特别透特别干净的蓝,像……像被水洗过一样。云很少,就几缕,薄薄的,像撕开的棉絮。太阳已经很高了,明晃晃的,看久了眼睛疼。”

“像水洗过的蓝……”夏海依喃喃重复,试图理解这个比喻。干净,透明,高远。她努力在贫瘠的视觉记忆库里搜寻参照,但一无所获。然而,“明晃晃”这个词,却让她感同身受地眯了眯眼,仿佛那刺目的光真的落在了她视网膜上。

接下来的大半天,对话就以这种奇特的模式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周屿森似乎接受了“临时解说员”这个角色,虽然语气总带着点漫不经心,但夏海依问什么,他大多都会回答。他描述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医生白大褂的样式,描述午餐送来的不锈钢餐盘里食物的颜色和摆盘(“番茄炒蛋,鸡蛋金黄,番茄稀烂;炒青菜,蔫了吧唧的;米饭倒是挺白”),描述下午窗外飘过的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像只蹲着的兔子,不过耳朵太长了”)。

他的词汇库并不华丽,有时甚至有点贫乏和直白,但有一种鲜活的、来自亲眼所见的真实感。夏海依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来自视觉世界的点滴描述。她开始在心里默默收集他常用的比喻——“像水洗过”、“像棉絮”、“像蹲着的兔子”……这些都是她理解颜色和形状的桥梁。

傍晚时分,父母来看她,带来洗好的水果和家里煲的汤。

他们和周屿森简单地打了招呼,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同情(对两个孩子都是),但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女儿身上,絮絮地问着检查情况,叮嘱她多吃点。夏海依能感觉到周屿森在父母进来后就沉默了许多,只是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看自己的手机,或者望向窗外。

父母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夏日的白昼漫长,窗外天色还未全暗,是一种朦胧的灰蓝色。

蝉鸣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归巢鸟雀零星的啼叫。

“你爸妈对你真好。”周屿森忽然说,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比白天低沉了一些。

“嗯。”夏海依应道,手指抚摸着母亲带来的、还带着水珠的葡萄,“他们……一直很担心我。”

“看出来了。”周屿森顿了顿,“你名字挺好听的,夏海依。谁取的?”

“我爸爸。”夏海依回答,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他说,他和妈妈是在海边定情的。‘海’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依’,是希望我永远有依靠,也能像大海一样,心里开阔,自由自在的。”

她说出这些在脑海里重复过无数次的话,语气平静。但这一次,对着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少年说出父母爱情的故事和自己名字的期许,心里却泛起一种陌生微妙的羞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的期待——期待他的反应。

周屿森安静地听着。

几秒钟后,他轻轻“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有白天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反而像是掺进了一点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海边定情啊……真浪漫。”他说,语气听不出是真心感慨还是随口调侃。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微微上扬的语调,“不过,夏海依,周屿森……你看,你这名字里有‘海’,我这名字里有‘森’。森林的森。”

夏海依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握紧了手指,指尖陷入柔软的葡萄皮,沁出一点冰凉的汁液。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海和森林……”周屿森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拖长了音调,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一个全是水,一个全是树,好像八竿子打不着,对吧?”

夏海依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是呢,”他继续说,声音里染上了清晰的笑意,那笑意干净、明朗,像此刻窗外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缕天光,“你看,大海需要海岸,海岸上往往就有森林。森林守着海,海绕着森林。谁也离不开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近乎宣布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口气,说出了那句注定要烙在夏海依生命里的话:

“所以啊,小海依,你看,你是大海,我是森林。森林和大海,会是永远的好朋友。对不对?”

病房里忽然安静极了。

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楼下花园里最后的虫鸣,空调规律的低频运转声……所有的背景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

夏海依的耳边,只剩下周屿森那句话,和他清冽的、带着笑意的嗓音,在逐渐昏暗下来的空气里,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

永远的好朋友。

森林和大海。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不规则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那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她应该回答“对”,或者笑一笑,或者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可在那片黑暗里,仿佛有光,有颜色,有形状——是波光粼粼的无垠大海,是郁郁葱葱的绵延森林,是海与陆相接处那道永恒而温柔的界线。

永远的好朋友。

这句话像一颗带着甜味的种子,被那双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植入她黑暗沉寂的心田。

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又令人微微眩晕的悸动,从心脏最深处悄然滋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害怕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看见(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的“看见”),又飞快地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没有焦点、却在此刻仿佛盛满了窗外渐浓夜色的眼睛。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默念着那句话。

每个字,每个音节,连同他说话时那特有的、清冽又微沙的嗓音,一起妥帖地收藏起来,藏进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森林和海。永远的好朋友。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森林是她的海

封面

森林是她的海

作者: 巷雨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