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听觉所接触到的世界,有时比视觉更接近灵魂。——海伦·凯勒
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三楼,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冰冷、刺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洁净与肃杀,能轻易盖过夏日所有的花香与草木气息。
夏海依安静地坐在307病房靠窗的病床上。
她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下是那本厚厚的盲文版《海的女儿》。书页的凸点在她指腹下排列成熟悉而沉默的阵列,但她并没有真的在读。
她的注意力被窗外传来的声音牵引着——那是医院花园里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用尽整个夏天的力气。
蝉鸣的间隙里,隐约能听见楼下有推车碾过水泥地的轱辘声,远处病房传来的、压抑的咳嗽,还有护士站那边模糊的交谈与呼叫铃短促的鸣响。
这声音的图景她已经很熟悉了。
自从七岁那年后,医院成了她生活中一个规律性的、挥之不去的背景。
每一次入院,这混合的气味与声响都会包裹上来,像一个巨大而透明的茧,将她与外面那个鲜活、明亮、充满色彩的世界隔开。
父母去办手续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海依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适应这房间里独有的空旷与寂静。单人病房最近紧张,她被安排进了一个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白色的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在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里,显得格外冷清。
她侧过头,“望”向窗户的方向。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有光从那个方向涌进来,是午后两三点钟那种饱和的、带着热度的光。光线里应该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但对她而言,那只是一个温度略高的、朦胧的亮区。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让那点暖意落在皮肤上,然后慢慢蜷起手指,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片虚空。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同于护士轻快的步子,也不同于病人虚浮的拖沓。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不紧不慢,甚至有点……吊儿郎当?
接着是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护士清晰的说话声:“307到了,就这儿。你住靠门这张床。周屿森,听到没?别东张西望的。”
“听见啦听见啦,王姐,您都念叨一路了。”一个声音响起来,清冽,带着点少年人变声期末尾特有的微沙,但更多的是某种满不在乎的上扬的语调,尾音懒洋洋地拖长,像夏日午后被晒得发软的糖稀。
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夏海依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指从膝盖上微微抬起。
一股新的气息混进了消毒水的味道里——是洗衣液清爽的皂角香,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橘子皮被阳光晒过后的微酸气息。
轮子声咕噜噜地进来,停在了门边那张床的位置。
“就放这儿吧,东西你自己归置一下。下午医生会过来看。”护士的声音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朝夏海依这边看了一眼,语气放软了些,“小姑娘,这是新来的病友,周屿森。你们俩年纪差不多,做个伴。有什么事按铃。”
“谢谢护士姐姐。”夏海依朝声音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不客气。”护士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干脆利落地远去。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有些微妙的寂静。
只有空调持续送风的低鸣,和窗外固执的蝉声。
夏海依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带着怜悯或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毫无遮掩的观察。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尽管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并无实际意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摩挲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边缘。
“喂。”那个清冽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距离似乎近了一些,他就站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你……看不见?”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点突兀,但语气里并没有冒犯,只是一种简单的确认。
夏海依顿了一下,点点头。“嗯。”她轻声应道,然后补充,“先天视神经损伤。”
“哦。”对方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接着,是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声音,拉链被拉开,塑料袋发出脆响,似乎是把什么物品放进了床头柜。他的动作并不慢,但有种随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悠闲的节奏。
夏海依静静地听着。她在脑海里尝试勾勒这个新“室友”的形象。
从他的声音判断,年纪应该和自己相仿,可能也是十五六岁。
脚步声和动作的力度显示他并不虚弱,至少不像某些长期卧床的病人。那带着点痞气的上扬的语调,和那种满不在乎的气息,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或许有些叛逆、对住院这种事并不怎么在意的男生。
“你叫什么?”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近了些,似乎是在床边坐下了,床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夏海依。”她说,然后习惯性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补充解释,“夏天的夏,大海的海,依靠的依。”
“夏、海、依。”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音调有些奇妙的变化,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玩味的意味,“名字挺好听。海依……是依偎着大海的意思?”
夏海依微微一愣。很少有人会这样直接地问她名字的含义,更少有人用“依偎”这个词。“是……希望有依靠的意思。也像大海一样。”她低声说,重复着父母告诉她的解释。
“哦——”他拖长了声音,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地应和。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我叫周屿森。周末的周,岛屿的屿,森林的森。”
周屿森。夏海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屿,水中的小块陆地。森,茂密的树木。他的名字里,有“水”的边旁,也有“木”的意象。和她名字里的“海”,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呼应。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极轻地搔过。
“你是为什么住院?”周屿森又问,语气依旧随意,像是普通的闲聊。
“定期复查。”夏海依简单地说,并不想多谈自己的眼睛。她反问道:“你呢?”
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嗤笑的声音,但并无恶意。“我?老毛病了,进来让医生看看,住两天就出去。”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先天性心脏病。
夏海依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那是什么,一种很严重、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疾病。可他语气里的那种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嘲弄(不知是对疾病还是对自己)的口吻,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安慰显得空洞,追问又太唐突。
“吓到了?”周屿森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没事儿,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
“你别这么说。”夏海依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懊恼。这话听起来太像那些千篇一律苍白的安慰了。
“哈哈,”周屿森却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安静的病房里荡开,莫名地冲淡了那股消毒水带来的冰冷感,“行,不说了。不过住医院可真够无聊的,消毒水味儿闻得人头晕。哎,你看……”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随即改口,“呃,我的意思是,你平时住院都干嘛?就摸那些点子书?”
他转换话题的速度很快,语气也自然,似乎刚才那个关于生死的沉重话题从未被提起。夏海依顺着他的话回答:“嗯,看书。或者听广播,听有声书。”
“都听什么?”
“《海的女儿》。”
“安徒生那个?”周屿森似乎来了点兴趣,“人鱼公主为了个王子变成泡沫的那个?啧,悲剧啊。”
“嗯。”夏海依轻声应道。悲剧。可人鱼公主至少见过王子,见过海面上的世界,见过爱情的模样。哪怕最终化作泡沫,那也是见过光之后的消亡。而她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沉在无声的黑暗里,连“见过”都是一种奢望。
窗外的蝉鸣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喧嚣。
“你喜欢海?”周屿森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夏海依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喜欢。”她承认道,手指又不自觉地捻了捻衣角,“虽然没见过,但我父母说,大海很大,很蓝,有浪,有潮汐的声音。我的名字……也和海有关。”
“没见过啊……”周屿森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而是多了点别的、更沉静的东西。接着,他忽然说:“我见过。”
夏海依下意识地“看”向他声音的方向。
“就一次,跟我爸妈去的,小时候了。”周屿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组织语言,“海嘛……确实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颜色……早上是灰蓝灰蓝的,太阳出来就变成金的,晃眼睛,中午是那种很透很亮的蓝,像……像最干净的玻璃。下午太阳西斜,就又变成紫的,红的,一层一层的,油画似的。”
他的描述并不算多么诗情画意,甚至有些平实,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海依那片黑暗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仿佛能“看见”那些颜色——虽然她并不知道灰蓝、金、透亮、紫红具体是什么样子,但那些词汇本身就带着光线和温度。
“浪打上来的时候,声音是‘哗——’一下,然后‘唰——’地退回去,沙子上就留下一层白沫,很快又没了。沙滩是软的,烫脚,得跑着过去。海水是咸的,齁咸,不小心呛一口能难受半天。但泡在里面很凉快,浪头过来的时候,人会跟着晃……”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专注地回忆那个遥远的场景。病房里只剩下他清冽的嗓音,和窗外永恒的蝉鸣作为背景。
夏海依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打断这神奇的、来自“看见”过的世界的讲述。她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衣角,微微向前伸着,仿佛想要触摸他话语里描绘出的那片浩瀚的蓝。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是一种久违的、带着渴望的悸动。
原来,这就是海。是父母爱情开始的地方,是她名字的归宿,是她黑暗世界里一个遥远而明亮的光点。
周屿森的描述停了下来。几秒钟的安静后,夏海依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口袋里翻找什么。接着,是塑料糖纸被剥开的、细碎而清晰的“咔嚓”声,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被放大得格外分明。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放在床边的手背。
微凉,光滑,带着硬质的触感,还有一股清甜的橘子香气。
“喏,”周屿森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依旧带着点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笨拙的温和,“橘子糖。住医院嘴里没味儿,吃点甜的。”
夏海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迟疑了半秒,然后慢慢抬起手,准确地接过了那颗小小的、坚硬的糖果。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好听的摩擦声。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了两个字,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疏的腼腆,“哥哥。”
“噗——”周屿森一下子笑出了声,这次的笑声比之前更响,更毫无遮掩,清朗得像骤然撞碎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病房里所有的沉闷与孤寂。“哥哥?”他重复道,笑意满满,几乎能想象出他挑眉的样子,“行吧,小海依,哥哥就哥哥。”
夏海依的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她捏紧了手里的橘子糖,冰凉的糖纸硌着掌心,那点清甜的橘子香气却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奇异地中和了消毒水的冰冷气味。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但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夏日午后,夏海依第一次觉得,这间病房似乎不再那么空旷,那么令人窒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