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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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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爱一生,一生还是太短。——沈从文

2017年的南城,盛夏以一种粘稠而固执的姿态渗透进老城区的每个角落。

蝉鸣从清晨就开始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积蓄了一整年的生命力都倾泻在这个漫长的午后。阳光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老街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将谢未谢时最浓烈的香气,混合着沿街人家厨房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夏季盛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窗,让那点微乎其微的穿堂风溜进来。

他转身看向客厅——何小琼正坐在褪了色的布艺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相册。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嘴角抿着一个很淡、很温柔的弧度。

“依依,”夏季盛提高声音,朝里屋唤道,“出来歇会儿,别老闷在屋里摸你那盲文书了。”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轻而稳的脚步声。

夏海依扶着门框走出来,十五岁的少女身形已经有了抽条的清瘦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裙。她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而密,但那双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

“爸,”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嘴角很自然地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在听《海的女儿》的有声书呢,还没到结局。”

“先来听听你妈讲故事。”夏季盛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女儿的手,引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夏海依的手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有常年触摸盲文书页形成的、薄薄的茧。她“看”向何小琼的方向,准确地说,是朝向母亲呼吸和衣物柔顺剂香气传来的方向。

“妈又在看你们的照片?”她问,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是啊。”何小琼的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像南城梅雨季里淅淅沥沥的雨。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夏海依摸索着坐下,肩挨着母亲的肩。

夏季盛拖了把竹椅坐到母女俩对面,拿起桌上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两人扇着风。扇叶摇动带起的、微弱的气流拂过夏海依的脸颊,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捕捉着空气里旧相册纸页特有的、微酸而陈腐的气味,还有父母身上她熟悉了十五年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看到哪儿了?”夏季盛问。

“这儿。”何小琼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即使看不见,夏海依也能从母亲指尖停顿的力度和声音里细微的起伏,感受到那张照片的特殊。

“是那张吧?”夏季盛笑了,笑声爽朗,带着点这个年纪男人少有的、未经磨损的敞亮,“在海边拍的,你妈哭得眼睛都肿了,丑死了。”

“谁丑了?”何小琼嗔怪地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声音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那是沙子进眼睛里了。”

夏海依安静地听着,嘴角的梨涡更深了些。她知道是哪张照片。即使从未见过,她也已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次——背景是模糊的、喧嚣的碧蓝,年轻的父亲穿着不合身的、条纹的海魂衫,皮肤被晒得黝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给低头抹眼泪的母亲擦脸。母亲的马尾辫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碎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那是1998年,父母高中毕业的夏天。照片定格的瞬间,是夏季盛在高考结束后的班级旅行中,在海边的夕阳下,磕磕巴巴地对何小琼说出了藏在心里三年的告白。

而何小琼的眼泪,据说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甜的。

“你爸那时候傻得要命,”何小琼开始讲,这个故事夏海依从小听到大,但每一次,她都听得专注,像第一次听见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什么‘何小琼同志,我觉得我们可以建立比革命友谊更进一步的关系’,哪有这样表白的?跟做报告似的。”

“我那是紧张!”夏季盛争辩,蒲扇摇得快了些,“再说了,最后不也成了?海边上,听着浪,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多好的地方,多好的时机。”

是啊,海边。夏海依在心里默默重复。

她的名字,就来源于那片海。

“后来呢?”她轻声问,虽然早知道后来的一切——父母考上了同城的大学,毕业后一起回到南城,进了同一家国企,恋爱、结婚,在千禧年的尾巴上有了她。然后,在那个他们定情的海边,给她取名叫“海依”。

“‘海’是爸妈爱情开始的地方,”夏季盛接过话头,蒲扇的风稳稳地送过来,带着他话语里的温度,“‘依’呢,是希望你一辈子都有依靠,顺顺遂遂的。但也像大海一样,心里头能装得下东西,自由自在的。”

这是他每次讲起名字时必说的话。夏海依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柔软的布料。自由自在的大海……她只在父母的描述里、在书里的文字中、在广播剧的背景音效里“见过”。那是一种浩瀚的、潮湿的、带着咸腥气的轰鸣,是永不停歇的涌动,是能吞没一切光线也折射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蓝。

而她的人生,在七岁那年夏天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后,就被迫沉入了一片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形状的、永恒的“海”里。视神经受损,现代医学无力回天。从此,她的世界只剩下声音、气味、触感,和记忆里那些早已模糊褪色的视觉残像。

“明天要去医院了吧?”何小琼合上相册,声音里那点因回忆而氤氲的柔软褪去,换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努力显得轻松的语气。

“嗯,张医生约的复查。”夏海依点头,语气平静。她已经习惯了,每年寒暑假固定的行程,各种仪器冰凉的触感,医生翻动病历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父母尽管努力掩饰、却依旧会在问答间隙泄露出的、沉重的期盼和更沉重的失望。

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希望这种东西,捧起来太烫,放下又太冷,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碰。

“就当去住几天,检查完了咱们就回来。”夏季盛站起来,蒲扇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带两本你喜欢的盲文书,还有那个海螺。”

他说着朝里屋走去。

夏海依听见父母卧室老式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听见父亲在窸窸窣窣地整理。她侧耳倾听,能从布料摩擦的不同质感,大致分辨出父亲拿出了哪几件衣服——那件领口有细小蕾丝的棉睡裙,那件柔软的、洗了很多次的旧T恤,还有那条她最喜欢的、触感像海水一样滑凉的绸缎发带。

何小琼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暖而干燥。“依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次……张医生说,有个新的专家过来交流,也许……诊疗方案上会有新思路。”

夏海依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捏了捏。她“听”出了母亲话语里那种熟悉的、脆弱的希冀,像肥皂泡,美丽但一触即破。

“嗯,我知道。没事的,妈,检查一下,我也放心。”

她没有说“我也希望能看见”,也没有说“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有些话,说出口的瞬间就会变成负担,压在所有人心上。她学会了用平静的、甚至带点轻快的语气,去包裹那些沉默的巨石。

夏季盛提着一个小小的旧帆布行李箱走出来,箱子的轮子擦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收拾好了。书在夹层,海螺用软布包着放在边上了。”他顿了顿,又说,“我刚看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切开吃了?明天一早就要去医院,今晚凉快凉快。”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着那半个冰镇西瓜。西瓜很甜,汁水丰沛,夏海依小口小口地吃着,用舌尖仔细分辨着那清爽的甜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蛙声和远处巷子里孩童嬉闹的隐约回音。

她洗完澡,换上睡衣,摸索着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手准确地伸向桌子右侧第二个抽屉,拉开,指尖探进去,触到一个冰凉、坚硬、有着螺旋纹路的东西。

是那枚海螺。

父母在她五岁生日时,带她去海边,这是她记忆中关于“看见”的最后、也最鲜亮的碎片之一。阳光,刺眼的金白色。沙滩,粗糙的、烫脚的金黄色。还有无垠的、动荡的、让她莫名感到既畏惧又向往的蓝。这枚海螺是她当时在退潮的沙滩上捡到的,不大,灰白色的壳,螺旋纹路清晰。

她喜欢把它贴在耳边,听里面传来的、呜呜的、像是从极遥远地方跋涉而来的风声。

他们说,那是大海的声音。

车祸后,她再也看不见海,但这枚海螺成了她与那片记忆中的蓝色、与父母爱情开始的地方、与自己名字里那个“海”字之间,唯一的、切实的联结。指尖抚过海螺表面光滑与粗粝交织的纹路,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在她指腹下展开一片无声的地形图。

她把它举到耳边。

呜——呜——

低沉、悠长、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回响。

是潮汐吗?是风穿过空旷的礁石吗?还是这枚小小的、早已离开海洋的躯壳,依旧固执地收留着那片浩瀚的、她再也无法抵达的世界的叹息?

“海依?”何小琼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还不睡?明天要早起。”

夏海依放下海螺,握在手心里。那坚硬的、微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就睡了,妈。”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薄被躺下,海螺就放在枕头旁边。

黑暗中,她能听见父母在隔壁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模糊,但语气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担忧像一层薄雾,弥漫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

她能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淡淡的洗发水柠檬香,混合着老房子木头和旧书籍的气味。身下的竹席透着凉意,但空气依旧是凝滞的、滚烫的。

她闭上眼睛——虽然闭上与否,对她而言并无区别。

但这是个习惯动作,意味着准备进入那个由声音、触感和残缺记忆构成的、私人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睡意如潮水般即将漫上来时,她轻轻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一片虚空,但想象中,也许能眺望到极远处那片真正的海。

她蜷起手指,将海螺更紧地贴在胸前,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气声,对着浓稠的黑暗,也对着掌心那枚沉默的、回响着遥远风声的信物,喃喃低语: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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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是她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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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是她的海

作者: 巷雨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