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告别,最好用力一点。多说一句,可能是最后一句。多看一眼,可能是最后一眼。——韩寒
住院的第五天,张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走进307病房时,夏海依正靠在床头,指尖停留在盲文书页的某一行凸点上。
她其实没有在读,只是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些规律排列的圆点,耳朵却捕捉着隔壁床的动静——周屿森似乎在用手机打游戏,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的“嗒嗒”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带着笑意的抱怨。
“夏海依,结果出来了。”张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一些。
夏海依立刻坐直身体,手指蜷缩起来。
她能感觉到周屿森那边的游戏声也停了。
“从目前的检查数据看,视神经损伤的情况没有恶化,还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张医生的脚步声靠近,病历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这是个好消息。之前的保守治疗方案看来是有效的,我们可以继续维持。明天再做两个常规检查,如果结果没问题,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可以出院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是轻松的,终于可以离开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回到家里那张熟悉的、有着阳光和旧书气息的床。
是失落的,这意味着与周屿森这种奇特的、分享声音与描述的日子即将结束。
但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然——又一次检查结束,又一次“没有恶化”,却也又一次“没有希望”。稳定的黑暗,依然是黑暗。
“谢谢张医生。”她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
“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护士会来抽血。”张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弱了下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模糊的光斑。夏海依保持着坐姿,没有动。她能感觉到周屿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和平日里那种随意打量不同,似乎多了些什么。
“……可以出院了,好事啊。”周屿森先开口,声音依旧是他惯有的、上扬的调子,但夏海依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停顿。
“嗯。”她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一角,“你……你还要住多久?”
“我?”周屿森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很短促,“我也快了,就这两天吧。医院这地方,谁爱久待。”
“哦。”夏海依应了一声,心里那点怅然莫名地扩大了些。就这两天。也就是说,他们这段奇特的、短暂的“室友”关系,很快就要画上句号。出院后,他是周屿森,她是夏海依,两个名字,两段人生,很可能再无交集。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海”。那个在雨后花园里,用轻松笃定的语气许下的承诺。当时那份悸动和希冀还清晰地在心头回荡,可现在,随着出院日期的临近,那个承诺忽然显得虚幻起来,像阳光下美丽的肥皂泡,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那个……”她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问他要联系方式?似乎太唐突。说“以后再见”?又太过苍白。她甚至不知道他出院后会去哪里,会不会还在南城,会不会……还记得她这个只在医院里相处了几天、连脸都看不清的“小海依”。
“夏海依。”周屿森忽然叫她的全名,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
夏海依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转向他声音的方向。“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她能听见他似乎在调整呼吸,很轻微,但因为她此刻全神贯注,所以听得格外清晰。接着,是他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她床边的声音。脚步比平时慢,带着点迟疑。
他在她床边停下了。夏海依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类似消毒棉片的气息。她能感觉到他站得很近,投下的阴影似乎挡住了部分从窗户透进来的光,让她眼前本就模糊的光感区域暗了一些。
“我……”周屿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调子消失了,剩下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有些干涩的认真,“我可能明天,或者后天,也要出院了。”
夏海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有只手轻轻攥住了心脏,有点闷,有点疼。
“……哦。”她只能发出这个单音节。
“所以,”周屿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可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说话了。”
最后一次。这三个字像冰锥,轻轻刺了一下夏海依的耳膜。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温暖的东西正在指尖飞速流逝,而她连抓住它的形状都来不及看清。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她听到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你出院了,我们……我们不能再见了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海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孩子在索要一个可能无法兑现的糖果,幼稚又可怜。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周屿森没有立刻回答。她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橘子皮清香,是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糖吗?但这次,没有糖纸剥开的窸窣声。
“看海啊……”他重复道,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很淡、很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开心,倒像掺了点别的,夏海依分辨不清的东西,“当然要去看。我记得呢。”
他忽然蹲了下来。夏海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现在几乎与自己平行,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出他蹲在自己面前,仰头看着自己的样子。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紧张,手指紧紧攥住了被单。
“夏海依,”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好好的,配合治疗,不要放弃。你的眼睛,一定有能看见的那一天。我……相信的。”
他的语气很郑重,郑重得让夏海依有些无措。这不像平时那个插科打诨、漫不经心的周屿森。
“等你真的看见了,亲眼看到这个世界了,”他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柔和,像怕惊扰了什么,“一定要去看看大海。去踩踩沙滩,摸摸海水,看看天和海到底是怎么连在一起的。那是你名字的来处,是你应该看见的风景。”
夏海依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用力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嗯。”
“然后,”周屿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用一种夏海依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温柔、期待、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怅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下次见面,你要亲口告诉我,你亲眼看到的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要告诉我,海水是不是真的又咸又凉,浪花是不是真的‘哗’地涌上来又‘唰’地退回去,天和海相连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分不清界限。”
“你要告诉我,你看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比我跟你讲的,要好看。”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轻得像耳语,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烙进夏海依的心里。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还有一种她无法回应的、深切的期盼。
下次见面。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却又被他用如此认真语气说出的约定。
夏海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温热的水珠滚过脸颊,滴落在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离别?是因为那个美好却虚幻的“下次见面”?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语气里那种她不懂、却让她心口发紧的悲伤?
“你……”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一只微凉的手,很轻、很快地,碰了碰她的头顶,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迅速离开了。是周屿森的手。
“别哭啊,小海依。”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但那调侃底下,是压抑不住的、真实的涩意,“说好了的,森林和大海,是永远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总会再见的,对吧?”
夏海依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颊,拼命想止住这丢脸的哭泣,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这个,给你。”周屿森的声音很近,接着,她感觉到有几颗硬硬的、带着糖纸的小东西,被轻轻放进她摊开的掌心里。是橘子糖。不止一颗。
“省着点吃,吃完就没了。”他笑着说,但那笑声干干的。
夏海依握紧了那几颗糖,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混合着糖的甜香。这痛感和香气,让她更想哭了。
“我……”她想说“谢谢”,想说“你也要好好的”,想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压抑的抽泣和更多滚烫的泪水。
周屿森没有再说话。她听见他站起身,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他回到自己床边,整理东西的窸窣声。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拖延。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两人几乎没有再交谈。一种沉重而黏稠的寂静笼罩着307病房。夏海依一直侧身对着窗户的方向,眼泪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她紧紧攥着那几颗橘子糖,仿佛那是连接她和那个即将消失的声音、那个关于森林与大海的约定的、唯一的信物。
第二天清晨,夏海依在一种莫名的心慌中醒来。她第一时间侧耳倾听隔壁床的动静。
一片寂静。
没有他清浅的呼吸声,没有他翻身的窸窣声,没有他醒来时那声带着睡意的咳嗽或哈欠。只有一种冰冷的、彻底的空旷。
“周屿森?”她试探着,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着坐起身,朝那个方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摸索。“周屿森?”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惊慌。
依旧只有寂静。还有空气中,那比往日似乎淡了一些的、清爽的皂角气息。
他走了。在她睡着的时候,或者在她醒来之前。没有告别,没有最后再说一句话,就这样消失了。像他来时一样突兀,像一阵吹过病房的风,带来了橘子糖的甜香和关于大海的绚烂描述,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满室消毒水的冰冷,和掌心几颗逐渐被体温焐热的糖果。
夏海依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眼睛又开始发酸,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再掉下来。他连让她说一句“再见”的机会都没给。不,也许昨晚那些话,就是他的“再见”了。只是她太笨,没有听懂。
她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病房里那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嗡鸣。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比一声凄厉,像在哀悼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伴随着父母无法抑制的、激动到变调的声音——
“依依!依依!太好了!天啊……太好了!”是妈妈何小琼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狂喜。
夏季盛的声音也在颤抖,语无伦次:“匹配到了!刚刚张医生通知的!有捐献者了!合适的眼角膜!依依,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有希望了!可以做手术了!”
夏海依茫然地抬起头,脸还埋在臂弯里,泪痕未干。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而不真实。眼角膜?手术?希望?
何小琼已经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了她,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微微发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夏海依的脖颈上。“宝贝,你能看见了,你能看见了……妈妈等了这么多年……终于……”
夏季盛也在旁边,大手用力揉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好孩子,咱们的好运气来了……爸爸这就去办手续,咱们尽快手术,尽快……”
夏海依被父母紧紧拥抱着,听着他们喜极而泣的哽咽和语无伦次的庆幸。那些话语里的信息,一点点渗入她因为离别而冻结的思维。
她能看见了。
黑暗了八年的世界,即将迎来光。
这应该是天大的喜讯,是她和父母期盼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奇迹。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心里除了最初那一丝震惊的茫然,更多的,却是一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虚无感?
她能看见了。
可是,那个答应要带她去看海、要听她亲口描述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少年,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掌。掌心被糖纸硌出了深深的红痕,几颗橘子糖安静地躺在那里,在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下,包装纸反射着微弱的、彩色的光晕。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然后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将它们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昨夜那个未完成的告别,和那个悬在未知未来的、脆弱的约定。
光要来了。
可是她的森林,先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