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自称是御前伺候的王公公，脸上挂着标准的官样笑容，看不出深浅。他象征性地打量了一下冷宫的环境，又问了几句羽柯西的近况，语气客气却疏离，显然只是奉旨走个过场。

羽柯西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对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态度不冷不热，既没有表现得苦大仇深，也没有刻意卖惨求怜。

王公公察言观色，见这位被打入冷宫的弃妃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气度不凡，眼神清亮，丝毫不见颓唐之色，心里暗暗称奇，也不敢太过怠慢。一番虚礼过后，便带着人走了，只留下一句“皇上念及旧情，望主子好生保重”。

“念及旧情？”羽柯西看着王公公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

原主的父亲曾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为皇室鞠躬尽瘁，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只留下原主一人。这所谓的“念及旧情”，不过是帝王的施舍罢了。

他转头看向疤脸太监：“最近宫里有什么动静？”

疤脸太监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奴才听说……前几日淑妃娘娘宫里丢了一支凤钗，闹得挺大，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到下落。还有……沐王爷好像被皇上禁足了，说是……说是他前阵子在外面惹了祸，把吏部尚书的儿子给打了。”

羽柯西挑了挑眉。

淑妃丢钗，沐风川被禁足？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倒像是有人故意转移视线。是淑妃为了掩盖送点心的事？还是沐风川那草包真的闯了祸？

不管是哪种，对他来说，都算是好消息。至少，暂时没人有精力来对付他这个冷宫弃妃了。

接下来的几日，羽柯西的日子愈发“滋润”。王公公来过之后，御膳房那边像是得了吩咐，送来的吃食档次又上了一个台阶，偶尔还会有新鲜的水果和肉类。

疤脸太监等人更是把他捧上了天，生怕哪点伺候不周，惹得这位祖宗不快。

羽柯西也乐得享受，每日除了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就是躺在铺了棉花的床上看书——书是他让疤脸太监偷偷从外面找来的，大多是些杂记和话本，解闷用的。

这日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羽柯西早早地就躺在了床上，盖着那床勉强还算干净的薄被，闭目养神。

突然，柴房的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冷风裹挟着寒气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哆嗦。

羽柯西猛地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还没等他看清是谁，那人就一头扎到了他的床上，掀开被子就钻了进来。

“嘶——好冷！”

一个带着点含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纨绔气。

羽柯西：“……”

他低头，看着钻进自己被窝、正往他身边蹭的人，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沐风川？！

这草包怎么又来了？还敢钻他的被窝？！

“沐风川，你找死？”羽柯西的声音冷得像冰，伸手就想去揪他的衣领。

谁知他手刚抬起来，沐风川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里面缩了缩，双手抱头，嘴里还嚷嚷着：“别打！别打！本王……本王就是来借个地方躲躲！”

羽柯西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这副怂样，气笑了：“躲？躲什么？你又闯什么祸了？”

沐风川这才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张带着点淤青的脸，看样子是刚挨过揍。他委屈巴巴地看着羽柯西，眼神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父皇……父皇又打我了！还把我赶出了王府，说让我在外面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回去！”

羽柯西挑眉：“所以你就跑到我这冷宫来了？”

“不然呢？”沐风川理直气壮，“外面那么冷，除了你这儿，本王也没地方去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讨好：“而且……你这儿挺暖和的。”

羽柯西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差点没忍住一拳砸下去。

这草包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把他这儿当什么了？避难所？

“滚出去。”羽柯西一字一顿地说。

“不滚！”沐风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死地抓着被子，“外面那么冷，出去会冻死人的！本王可是王爷，冻死了怎么办？”

他说着，还往羽柯西身边又蹭了蹭，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龙涎香的味道飘过来。

羽柯西皱紧了眉，只觉得身边像多了个大型取暖器，还是会动的那种。这具身体本就怕冷，被他这么一挤，倒真不觉得那么冷了。

“你想在这待着也可以，”羽柯西语气稍缓，“但给我老实点，别乱动。”

沐风川一听有戏，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本王不动！绝对不动！”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往羽柯西那边靠得更近了，还把一只手搭在了羽柯西的腰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羽柯西：“……”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草包计较。

反正床够大，挤挤也能睡。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沐风川的“不老实”。

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就开始翻来覆去，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羽柯西被他折腾得睡不着，忍无可忍地踹了他一脚：“安分点！”

沐风川被踹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羽柯西，眼神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嘟囔道：“冷……”

他说着，突然伸出胳膊，一把将羽柯西搂进了怀里，紧紧抱住，像抱了个暖炉。

“这样就不冷了。”沐风川满足地叹了口气，脑袋往羽柯西颈窝里蹭了蹭，很快又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羽柯西：“……”

他全身都僵住了，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和有力的心跳，还有脖子上痒痒的呼吸，脑子一片空白。

这草包……居然敢抱他？！

他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揍人，可看着沐风川那张熟睡的脸，眉头紧锁，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那点怒火不知怎么就降了下去。

罢了。

羽柯西默默地收回了手，任由沐风川抱着。

反正这草包也没什么恶意，大概就是真的冷吧。

他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意外地不讨厌。

或许是折腾了一天累了，或许是身边的人太暖和，羽柯西没过多久也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冷宫里的柴房里，一床薄被下，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竟是难得地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沐风川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自己正紧紧抱着一个人，对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显然还没醒。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皮肤白皙，唇色淡粉，睡着的时候少了平日里的锋芒，显得有几分乖巧。

沐风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他怎么会抱着羽柯西？！

昨晚发生了什么？！

沐风川手忙脚乱地想松开，却不小心弄醒了羽柯西。

羽柯西睁开眼，对上他惊慌失措的目光，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醒了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沐风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手，从床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羽柯西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沐风川被他看得更慌了，脸越来越红，最后丢下一句“本王走了！”，就慌不择路地跑出了柴房，连帽子都忘了带。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羽柯西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草包，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