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A栋的路上,走廊里嘈杂得像市集。
学生们三五成群,谈笑声、手机游戏音效、鞋跟敲击地板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崔晚吟走在人群边缘,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白色硅胶耳塞。
前面不远处,那个戴耳机的男生走在几个高个子男生中间。他比周围人都高半头,但微微驼着背,像是刻意降低存在感。白色耳机依然挂在右耳,左耳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摇晃。他的书包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logo,但皮质看起来很考究,边缘有细腻的磨损痕迹。
“沈确!”
一个染着浅金色头发的男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晚上‘夜宴’去不去?赵子谦说搞到新货了,保证刺激。”
被叫作沈确的男生侧了侧头,避开过度亲密的接触,声音很淡:“不去。”
“又不去?你这学期就没露过面。”金发男生不依不饶,“别这么闷啊,特招生有什么好盯的,每个月都有新鲜的,腻不腻?”
沈确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金发男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拉住了:“行了,沈少爷对那种低级玩法没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对,人家品味高。”金发男生嗤笑一声,松开手,转头时视线扫过崔晚吟,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崔晚吟垂下眼,继续往前走。但她的余光一直锁在沈确身上——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步很轻,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肩背肌肉在衬衫下微微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跑的豹子。
还有他的手。刚才捡耳塞时她瞥见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薄茧——不是写字留下的,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器械,比如乐器,或者……刀柄。
一行人转过拐角,进入通往A栋的连接走廊。这条走廊很长,两侧没有窗户,只有墙上每隔五米亮着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昏黄,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有种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甜腥,像铁锈,又像什么腐败的东西。
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藤蔓间缠绕着细小的、栩栩如生的蛇。蛇的眼睛是红色的玻璃珠,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到了。”王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黄铜钥匙,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就在她转身开锁的瞬间,变故发生了。
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抓住崔晚吟的手腕。那只手很用力,指节泛白,但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滚烫。崔晚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侧面——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隐藏在墙壁的阴影里,门漆的颜色和墙纸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沈确一把将她推了进去,随即自己也闪身而入。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黑暗。
绝对的、浓稠的黑暗,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一切。崔晚吟的瞳孔急剧放大,但视野里依然一片漆黑,只有刚才那一瞬间的光影残留在视网膜上:沈确侧脸的轮廓,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深不见底的眼睛。
“别出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气息。
门外,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哄堂大笑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我操!沈少可以啊!这就下手了?”
“新来的够劲不?看着挺纯的!”
“沈确你他妈悠着点,别又玩坏了,教务处那边不好交代!”
“第七十三个了吧?沈少爷今年破纪录啊!”
那些声音黏腻、下流,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崔晚吟甚至能想象出说话人的表情——挤眉弄眼,互相推搡,眼神里闪烁着猎食者看见新鲜猎物时的兴奋。
第七十三个。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回响。刚才在教室里,沈确在桌上敲出SOS;现在,那些起哄的人说,她是第七十三个。
前七十二个,发生了什么?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些,但沈确没放开她。他的手很稳,但崔晚吟感觉到他掌心有细微的汗意。他在紧张。这个认知让她更加警觉——一个能在那种教室保持冷静、用摩斯密码发出警告的人,为什么会紧张?
“等他们进去。”沈确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几乎是气声,“别动,别出声。”
门外,王老师的声音穿透嘈杂:“安静!都进教室!沈确,沈确呢?”
“拉新同学‘单独辅导’去了!”有人怪笑着回答。
又是一阵哄笑。
“胡闹!”王老师的声音里有一丝恼怒,但很快压了下去,“其他人,先进去。刘老师已经到了。”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推推搡搡和压低的笑声,逐渐远去。橡木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沈确又等了十秒——崔晚吟在心里默数,十下心跳,平稳而有力——才松开手。
“抱歉。”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依然很低。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接着是一小团冷白色的光亮起。是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崔晚吟这才发现他们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是储物间或者清洁工具室,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两侧是高高的金属架子,上面堆着杂物,架子之间仅容一人通过。
沈确背靠着门,手机的光从下方打上来,在他脸上投出诡异的阴影。他的眼睛在暗处更显深邃,瞳孔几乎和虹膜融为一体,只有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褐色。
“崔晚吟,初三转校,母亲在纺织厂工作,父亲早逝,家住老城区红星巷17号3单元201,小学到初二成绩年级前三,数学竞赛拿过省二等奖。”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你是‘晨曦计划’今年的第三个特招生,前两个,一个在六月转学,一个在七月‘突发疾病休学’。”
崔晚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信息——沈确知道得太多,太详细。这不正常。
“你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很轻,但很稳。
沈确看着她。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你是第七十三个。”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从我进圣樱开始,我见过七十二个特招生。他们有的待了一个月,有的待了一周,最短的只待了三天。然后他们转学,休学,退学,或者——”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失踪。”
崔晚吟的呼吸频率没有变,但肺部有轻微的灼烧感。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失踪率,时间规律,校方说辞,前两个特招生的“转学”和“突发疾病”……
“你也是特招生?”她问。
沈确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没有任何笑意,更像自嘲。
“我?不。”他摇头,深棕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我是沈确,沈氏集团独子,从幼儿园起就在圣樱,九年了。我是他们中的一员,至少看起来是。”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很普通的硬壳中华,但烟盒瘪了大半——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过滤嘴。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疏离的贵气淡了些,多了点街头混混的痞气,但眼神依然冷。
“我帮你,有条件。”他说,烟在唇间随着说话轻微颤动,“但不是现在谈。现在你要做的是回去上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你刚才只是被我这个‘纨绔子弟’骚扰了一下,仅此而已。”
崔晚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平静,专注,将所有细节收进眼底:沈确咬烟的力度,他左手小指上一道浅白的旧疤,他校服领口松开的第二颗纽扣,以及他衬衫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深蓝色——那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是手工装订的,边缘已经磨损。
“那些课,”她突然开口,“灵韵鉴赏,古典礼仪,博物辨识——是什么?”
沈确的眼神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崔晚吟捕捉到了那深处的某种东西——是厌恶,是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假的。”他吐出两个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动,“都是假的。是迷信,是洗脑,是他们用来筛选猎物的工具。但你得去上,认真上,比所有人都认真。笔记要做,问题要问,考试要考好——至少在表面上。”
“筛选什么?”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似乎在听门外的动静。储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崔晚吟的平稳绵长,沈确的稍显急促。
“筛选‘容器’。”他终于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淹没在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里,“有些人适合,有些人不适合。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合适的,就成了前七十二个。
“你为什么帮我?”崔晚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沈确转回脸,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暗,很沉,像深海底部的漩涡。
“因为我看腻了。”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轻佻,又变回了那个纨绔子弟沈确,“看腻了同样的戏码一遍遍上演,无聊。你看起来比前七十二个聪明点,也许能多活几天,给我解解闷。”
很蹩脚的谎言。但他的演技很好,如果不是崔晚吟捕捉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真实情绪,几乎要信了。
“条件呢?”她追问。
“下次再告诉你。”沈确收起手机,光亮消失,黑暗重新降临,“现在,出去,左转,去A-107。灵韵鉴赏课的老师姓刘,戴金丝眼镜,左手只有四根手指。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别说得太多。尤其是关于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转学前的任何事——能不说就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见过我单独和你说话。包括徐筱楝。”
崔晚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也是特招生。”沈确说,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把冰冷的刀,“去年来的,第七十一个。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成了‘榜样’。你猜为什么?”
他没有等崔晚吟回答,自顾自继续说:“因为她够听话,够入戏。她现在真的相信那些课,真的相信这套体系,真的相信只要努力学习,就能改变命运,就能像他们一样。”
